
第十三章:方敏的忏悔
【2000年·冬】
北京,协和医院。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病房里却温暖如春,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江远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速写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五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为国内著名的画家,他的画作在拍卖会上屡创新高。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眼神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床上躺着的,是方敏。
她瘦得脱了相,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乳腺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一个月。
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江远舟在心里冷冷地想。这二十年,他虽然和方敏维持着夫妻的名义,但他从未真正爱过她。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梦见青溪的雨,梦见沈雨棠那双含泪的眼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床上这个女人。
“远舟……”方敏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江远舟那张冷峻的脸,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你……还在恨我,对吗?”
江远舟停下笔,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说道:“恨?不,方敏。我对你的感觉,早就不是恨了。是一种……怜悯。我怜悯你这一生,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毁了两个人的幸福。”
方敏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浸湿了枕巾:“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但我……我是真的爱你啊……”
“爱?”江远舟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悲凉,“方敏,你懂什么是爱吗?爱是成全,不是占有!你所谓的爱,不过是你自私的借口!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方敏被他的话噎住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江远舟没有去扶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他想起了这二十年来,方敏是如何用各种手段监视他,不让他接触任何关于青溪的消息。他想起了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想起了那个在渡口苦等了三年的女人。
“方敏,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江远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写给沈雨棠的那些信……你是不是都截下来了?她……她真的嫁人了吗?”
这是他二十年来,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方敏停止了咳嗽,她看着江远舟那双充满希冀和恐惧的眼睛,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
“我……我截下来了。”方敏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下,“我把你寄给她的信,都烧了。我怕……我怕她回信,我怕你会离开我……”
江远舟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他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她呢?她真的……嫁人了吗?”
方敏摇了摇头,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悔恨:“没有……她没有嫁人。她一直在等你。我……我骗了你。我找人伪造了她‘另嫁他人’的假消息,给你看……”
“轰”的一声,江远舟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没有嫁人……
她一直在等我……
这二十年来,他以为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所以强迫自己在痛苦中麻木。他以为她已经忘了他,所以用酒精和画笔来麻痹自己。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江远舟咆哮着,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方敏的衣领,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
方敏的脸涨得通红,她看着江远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凄惨地笑了起来:“因为我爱你啊……我这一生,都在为你而活。我毁了你,也毁了我自己。远舟,我好痛……我好后悔啊……”
说着,方敏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江远舟看着她,心中的愤怒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他松开手,方敏软软地倒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远舟……对不起……我真的……好痛……”方敏伸出手,想要抓住江远舟的手。
江远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
方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她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江远舟的手里。
“这是……这是她写给你的回信……我一直……偷偷留着……”方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我想让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原谅我……远舟……原谅我……”
说完,方敏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江远舟坐在那里,握着方敏渐渐冰冷的手,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直到护士进来,告诉他方敏已经去世了。
江远舟这才回过神来。他松开方敏的手,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个红布包。
他的手在颤抖。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的信封。
信封上的邮戳,最早的是1974年,最晚的是1985年。
每一封信,都写着同一个收信人:江远舟。
每一封信,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江南青溪。
江远舟颤抖着手,拆开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熟悉,是他魂牵梦绕了二十年的字迹。
“远舟:
你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槐花开得特别好。我每天都在渡口等你,等你回来娶我。念远很乖,他长得像你,眼睛特别亮。远舟,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雨棠”
“远舟:
你走后的第五年,渡口的船换了新的。我还在等你。有人说你在北京娶了大画家的女儿,过得很好。我不信。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远舟,念远会叫爸爸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听他叫你一声爸爸?
雨棠”
“远舟:
你走后的第十年,我终于承认,你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不想嫁人。林秋生对我很好,但他不是你。远舟,我好想你。如果你还活着,请给我回一封信,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
雨棠”
……
江远舟一封一封地读着,泪水模糊了双眼。
原来,她没有忘了他,她一直在等他。
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为他守了二十年的活寡。
“雨棠……雨棠……”江远舟抱着那一叠信,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放声痛哭。
他哭自己这二十年的愚蠢,哭方敏的执迷不悟,更哭沈雨棠这二十年的痴情与等待。
哭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哭完了,江远舟擦干了眼泪。他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进了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
“雨棠,我来了。”江远舟轻声说道,“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要找到你。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第二天一早,江远舟没有参加方敏的葬礼。
他买了一张去往江南的火车票,带着那一叠迟到了二十年的信,踏上了寻找沈雨棠的旅程。
他不知道,当他赶到青溪时,沈雨棠的裁缝铺已经关门了。
邻居告诉他:“雨棠那丫头,早就搬走了。听说她儿子出息了,把她接去享福了。具体去哪儿了,我们也不知道。”
江远舟站在那间已经人去楼空的裁缝铺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信,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来晚了。
整整二十年。
他错过了她最好的年华,错过了她最痛苦的时刻,也错过了她最漫长的等待。
他不知道,那个叫沈雨棠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南方小城里,看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个叫江远舟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带着她二十年来的思念,疯狂地寻找着她。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继续缝补着手中的衣服。
窗外的雨,还在下。
像极了1973年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