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沈念远
【2010年·秋】
北京,国家美术馆。
深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这里是江远舟个人画展的开幕式现场,衣香鬓影,名流云集。
七十岁的江远舟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式唐装,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站在自己的成名作《渡口晨曦》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赞美。但他的眼神却有些游离,仿佛穿透了这些喧嚣的人群,回到了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小镇。
这二十年,他像一个行尸走肉。
虽然方敏死了,虽然他知道了沈雨棠的下落,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去找她。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他害怕看到她怨恨的眼神,害怕听到她说“一切都太晚了”。
他将所有的愧疚和思念,都倾注在了画布上。他的画风变了,变得更加厚重,更加苍凉。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一个女人的影子——那是沈雨棠。
“江老,恭喜您!‘渡口系列’在国际上拿奖了!”一个年轻的策展人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报纸。
江远舟接过报纸,目光落在了上面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一个古建筑的修复现场,正拿着卷尺在测量什么。
那个背影……
江远舟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他的心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是谁?”江远舟指着照片上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
“哦,他叫沈念远,是个很有才华的青年建筑师。”策展人接过报纸,笑着解释道,“这次我们美术馆的修复项目,本来是想请他来做设计的。他的方案叫《时光的褶皱》,很有灵气,和您的画风有种奇妙的契合感。”
“沈念远……”江远舟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名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念远……念远……
沈雨棠的儿子,是不是也叫念远?
“他的方案……为什么没用?”江远舟压抑着内心的狂跳,故作平静地问道。
策展人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因为他的方案和您的画作‘撞题’了。您看,他的设计里,有一个核心元素是一艘老渡船。而您的《渡口晨曦》里,也有一艘一模一样的船。评审团觉得,这太像在模仿您的作品了,为了避嫌,就……”
江远舟没有再听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报纸上那个叫“沈念远”的男人。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侧脸,那高挺的鼻梁,那深邃的眼窝,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他自己。
“把他找来。”江远舟突然打断了策展人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见他。”
“啊?”策展人愣住了,“江老,您要见他?为什么?”
“让你找就找!”江远舟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现在!立刻!”
策展人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半个小时后,那个叫沈念远的男人,就站在了江远舟的面前。
江远舟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近看,更像了。
他像一个被时光雕琢过的江远舟。有着江远舟的眉眼,却有着江远舟年轻时没有的沉稳和坚毅。
“你就是沈念远?”江远舟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江老先生。”沈念远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他的声音,也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声。
“你的父亲……是谁?”江远舟问出了一个最愚蠢,也最迫切的问题。
沈念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疏离:“江老,我的私事,好像和这次的项目无关吧?”
江远舟的心沉了下去。他从沈念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不是对一个陌生名人的冷漠,而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敌意。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江远舟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沈念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江远舟,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痛苦:“江远舟!你凭什么问这个问题?你凭什么在我母亲最痛苦的时候离开她?你凭什么在我母亲等了你一辈子之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江远舟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儿子。沈雨棠为他生的儿子。
“你……你都知道了?”江远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想要伸手去触碰沈念远,却又不敢。
“我知道的太晚了!”沈念远的眼眶红了,他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我母亲直到临终前,才告诉我你的名字。她不让我来找你,她说你有你的生活。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认父,江远舟。我是替我母亲来告诉你——她原谅你了。但她不希望你再打扰她的生活。我们……从此以后,互不相识。”
说完,沈念远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远舟冲过去,一把抓住了沈念远的手臂。
沈念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江远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心中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是你父亲”,想说“我想补偿你们”。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这幅画……”江远舟指着墙上的《渡口晨曦》,声音哽咽,“送给你。就当是……一个路人的礼物。”
沈念远没有回头,也没有接画。他只是冷冷地说道:“我不需要。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已经够我过完这一生了。”
说完,他挣开了江远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美术馆。
江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窗外,深秋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
但他却不能相认。
他终于知道了沈雨棠的消息。
但她却已经不在了。
他这一生,都在追求艺术的完美,却在人生的答卷上,交了白卷。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声音沙哑而疲惫:“取消所有的行程。我要回青溪。”
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而是为了赎罪。
他要回到那个原点,回到那个渡口,去面对自己这荒唐而可悲的一生。
而此时的沈念远,正站在美术馆外的台阶上。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的母亲,沈雨棠。
“妈,我见到他了。”沈念远轻声说道,一滴泪水滑过脸颊,“他老了。但他看起来……很痛苦。”
照片里的沈雨棠,依旧在笑着,仿佛在说:“念远,别恨他。他是你的父亲。”
沈念远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中,一只孤雁正飞向南方。
他转身,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中。
两个世界,再次擦肩而过。
这一次,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因为命运早已写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