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画中话
青溪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人的劲儿。
江远舟坐在老渡口茶楼的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江月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在北京画坛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父亲,此刻在这个破败的小镇上,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爸,进屋吧,外面雨大。”江月轻声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江远舟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茶楼那面斑驳的墙壁上。
墙上,挂着几十幅画。
有炭笔素描,有水彩速写,还有几张泛黄的报纸剪报。这些都是他年轻时的作品,是他以为早已遗失在岁月长河里的东西。
最中间的一幅,是他20岁时画的沈雨棠。画里的女孩,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这些都是她……留下的?”江远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是。”陈小禾点了点头,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画框上的灰尘,“奶奶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她把这些画,从青溪带到城里,又从城里带回青溪,搬了无数次家,唯独这些画,一幅都没舍得扔。”
江远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画中女孩的脸,却又怕弄坏了这脆弱的纸张。他的指尖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了画框的玻璃上。
“她……她后来……过得好吗?”江远舟问出了一个最愚蠢,也最迫切的问题。
陈小禾擦拭画框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江远舟那张写满悔恨和期待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也不好。”陈小禾轻声说道,“爷爷,您想听真话吗?”
江远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陈小禾:“真话……是什么?”
陈小禾放下手中的棉布,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爷爷,您知道吗?奶奶晚年……得了一种病。”陈小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江远舟的心上,“阿尔茨海默症。”
江远舟浑身一震,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江月连忙上前扶住他。
“阿尔茨海默……”江远舟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是的。”陈小禾转过身,看着他,“奶奶她……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她忘了我是谁,忘了我爸妈是谁,甚至……忘了她自己是谁。”
江远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那她……”江远舟的声音在颤抖。
陈小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爷爷,她唯独没有忘记你。”
江远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忘了所有人,唯独记得‘渡口’,记得‘画画的那个人’。”陈小禾的眼圈红了,“我小时候,经常看到奶奶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发呆。我问她:‘奶奶,你在看什么?’她说:‘我在等一个人。’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叫远舟的人。他要去很远的地方画画,他说他会回来接我的。’”
江远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她真的……”江远舟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真的。”陈小禾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日记本,递给他,“这是奶奶病重时写的日记。她记不住昨天的事,但她会把今天想对你说的话,记在本子上。”
江远舟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的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的娟秀。
“4月15日,晴。今天我又去渡口了,雨下得很大,但我还是去了。远舟,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5月20日,阴。今天儿子带我去医院了,我不想去。远舟,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为什么不回信?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6月1日,雨。今天是儿童节,念远小时候最喜欢这一天。远舟,我们的孩子,应该也长大了。你……你还好吗?”
……
江远舟一页一页地翻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记忆的废墟里,固执地寻找着一个叫“江远舟”的名字。
她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自己是谁。
但她唯独没有忘记,要等他回来。
“她……她最后的日子……”江远舟哽咽着问,“她有没有……怪我?”
陈小禾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大雨,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爷爷,奶奶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了。”陈小禾转过身,看着江远舟,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她做了一个动作。”
江远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陈小禾轻声说道,“我后来才明白,那个圆,是那只白瓷猫的眼睛。你年轻时送给她的那只白瓷猫,在她去世前,碎了。她把碎片都留着,说要等你回来,一起修。”
江远舟再也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那个日记本,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雨棠……雨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江远舟哭得撕心裂肺,“我来晚了……我来得太晚了啊……”
江月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终于明白了,父亲这三十年来的愧疚,到底有多重。
她也终于明白了,那个叫沈雨棠的女人,对父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初恋,那是他灵魂的另一半,是他生命的底色。
“爸……”江月蹲下身,想要扶起父亲。
江远舟却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动。
他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画下来。”江远舟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拿起那支沾满颜料的画笔,“我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画下来。”
“我要画她的等待,画她的遗忘,画她最后的那个圆。”
“我要画……那个雨中的渡口。”
江月和陈小禾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释然。
江远舟开始疯狂地作画。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病痛。
画笔在画布上飞快地涂抹着,红色、蓝色、灰色、黑色……
画中,是一个雨中的渡口。
渡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满足的微笑。
而在她身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里,有年轻的江远舟,有那只白瓷猫,有那把生锈的铜钥匙。
那幅画,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故事。
窗外,雨还在下。
茶楼里,只剩下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的对话,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