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那些曾经的人
新书出版后的第三个月,林小满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她离开了李一凡家的工厂——不是干不下去,而是出版社催她交第二本书的稿子,她实在没时间边上班边画画。
“真不来了?”李一凡在微信里发了个哭脸。
“等我把书画完,请你吃饭。”
“你说的啊,我记着了。”
林小满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
第二本书的主题她想好了——画那些曾经在星辰科技一起“等死”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更好的地方?
她给每个人都发了消息。
第一个回的,是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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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
老王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当技术总监,手下管着二十多个人,工资是星辰科技的三倍。
“你问我现在怎么样?”老王在电话里笑了,“挺好。就是有时候加班到半夜,想起在星辰那会儿,觉得那时候的苦都不算苦了。”
“怎么说?”
“那时候是看不到希望。现在虽然累,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干完了有奖金,有股票,有升职。在星辰那会儿,干完了也不知道下个月工资在哪儿。”
林小满想起老王走的那天——她误删了他的代码,他当场打电话找下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哥,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老王愣了一下,“你说删代码那事儿?”
“嗯。”
老王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小满,你知道那八千行代码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我写了三个月的东西,但那三个月我一分钱工资没拿到。你删了它,我才终于有理由走。”他顿了顿,“那是我人生中最需要的一个理由。谢谢你。”
林小满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知道吗,那个系统后来被新公司的人重新写了一遍,只用了两周。”
“为什么?”
“因为星辰那套东西,本来就是东拼西凑的垃圾。我写了三个月,是因为我根本不想写。我每天都在拖,拖到周总忘了这事儿,我就能摸鱼了。”
林小满愣住。
“所以你其实……”
“对。”老王的声音很坦然,“我在星辰的最后半年,每天都在摸鱼。炒股、看剧、刷手机,就是不想干活。那八千行代码,真正能用的不到一千行。”
他顿了顿。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只是想说,你删的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垃圾。没了就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有人叫他开会。
“小满,我得挂了。你那个书,出版了我买十本,送我们部门的人。”
“送他们干嘛?”
“让他们知道,来我们公司之前,他们的总监过的是什么日子。”
电话挂了。
林小满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老王:上市公司技术总监。现在很忙,但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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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
小陈回老家了。
她现在在县城的一家小公司当会计,工资不高,但够花。
“我考了三次,终于考上了。”小陈在电话里笑,“县城的公务员,虽然不是铁饭碗,但至少不用担心公司明天会不会倒闭。”
“你还在做会计?”
“对,但现在的账,干净多了。”
林小满想起小陈在星辰最后那几天,面对那堆乱七八糟的发票,面无表情地一张一张往碎纸机里塞。
“小陈姐,那些发票……”
“别问了。”小陈打断她,“有些事,忘了比较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陈说:“你知道吗,周总后来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嘛?”
“让我帮他做账。他自己的小公司,做塑料包装的。”
“他开新公司了?”
“嗯,卖了一套房,凑了点钱,从头开始。”小陈的声音很平静,“我帮他把账理顺了,没收钱。”
“为什么没收?”
“因为那是我欠他的。”
林小满没听懂。
“小满,你知道我在星辰那半年,工资是什么时候发的吗?”
“不是一直没发吗?”
“发了三个月。前三个月发了,后三个月没发。但前三个月的那份工资,是周总从自己口袋里掏的。他抵押了房子,套了钱出来,先给我们发了工资。他自己的房贷,拖了三个月。”
林小满愣住了。
“那些发票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但你知道吗,一个老板,在自己都快揭不开锅的时候,还想着给员工发工资——这种人,你没法恨他。”
小陈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他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帮了。就当还他那三个月的工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隔壁办公室的说话声。
“小满,我得挂了,上班呢。你那个书,出版了我买一本。”
“你不是在县城吗?怎么买?”
“网购啊,你以为我们这儿是原始社会?”
两个人都笑了。
林小满在笔记本上写:
小陈:县城公务员,会计。账是干净的,日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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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凡】
李一凡的微信消息,是在半夜十二点发来的。
“小满姐,我决定去深圳了。”
“怎么了?”
“我爸那个厂,撑不下去了。”
林小满愣住。
“塑料行业现在不好做,环保查得严,原材料涨价,客户跑了。我爸说,再撑半年,撑不住就关了。”
“那你……”
“我去深圳闯闯。年轻嘛,不怕。”
林小满看着屏幕上的字,想起李一凡第一次来面试的样子——穿着运动服,背着双肩包,站在前台四处张望,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你会什么?”她当时问。
“会打游戏。”他说。
后来她才知道,他除了会打游戏,还会跑腿、会买咖啡、会逗同事笑、会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主动开口说话。
这些算不算技能?
她想了想,觉得算。
“一凡,你去深圳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先去了再说。”
“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连星辰科技都待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小满看着那行字,笑了。
“对,你连星辰科技都待过。去深圳,肯定没问题。”
“小满姐,你第二本书里,会画我吗?”
“会。”
“把我画帅点。”
“你本来就不丑。”
“那我明天去剪个头,帅一点才能上你的书。”
林小满笑着关了对话框。
在笔记本上写:
李一凡:准备去深圳。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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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姐】
张姐是唯一一个亲自来找林小满的。
“正好来市里开会,顺路看看你。”张姐坐在林小满出租屋的小沙发上,打量着四周,“你这地方,比星辰的工位还小。”
“够住了。”
张姐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什么东西?”
“你看看。”
林小满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纸——劳动合同、离职证明、工资条,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
“你在星辰的最后一个月工资,还有赔偿金。4370块。清算组发的,我帮你领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林小满看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很久。
“张姐,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张姐笑了,“这段时间太忙,新公司一堆事。”
“你现在在哪儿?”
“一家互联网公司,做HRD。”
“HRD是什么?”
“人力资源总监。”张姐的语气很平淡,“管八十多个人。”
林小满瞪大眼睛。
“你那是什么表情?”张姐笑了,“我在星辰八年,你以为我只会贴发票、发工资?”
“我以为……”
“以为我就是个小HR?”张姐摇头,“星辰那八年,我什么都干过。招人、培训、薪酬、绩效、员工关系、劳动仲裁、破产清算——全流程实战经验。”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些经验,在简历上怎么写吗?”
林小满摇头。
“写‘全流程人力资源管理,含企业生命周期各阶段实操’。”张姐笑了,“翻译过来就是——我经历过一家公司从生到死的全过程。”
“那这些经验……有用吗?”
“太有用了。”张姐说,“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你有没有处理过重大危机?我说,我处理过公司倒闭。老板当场就闭嘴了。”
两个人都笑了。
张姐站起来,拍拍林小满的肩。
“小满,你知道吗,在星辰那八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些经验。”
“是什么?”
“是你。”张姐说,“你是唯一一个,在公司都快死的时候,还认认真真上班的人。”
林小满愣了一下。
“其他人都在摸鱼、在找下家、在等着拿钱走人。只有你,每天还在想着怎么把工作做好。”张姐看着她,“虽然你什么都做不好。”
林小满:“……谢谢。”
张姐笑着走出门,在门口回过头。
“第二本书出版的时候,记得送我一本。”
“好。”
门关上。
林小满在笔记本上写:
张姐:互联网公司HRD。管八十多个人,比星辰大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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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军】
最后联系上的,是周立军。
他没有回林小满的消息。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小林?我是老周。”
“周总!你换号了?”
“嗯,以前的号不用了。看到你发的消息,想着给你回个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在老家。开了个小工厂,做塑料包装。”
“生意怎么样?”
“还行。比星辰强。”他笑了,“至少不会欠员工工资。”
林小满想起小陈说的话——周总抵押了房子,先给员工发工资。
“周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星辰那八年,你后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说不后悔是假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干。那八年,我认识了一群很好的人。老王、小陈、张姐、你……虽然最后公司没了,但那些人,是真实的。”
“那你恨我吗?”
“恨你?”他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如果不是我,公司可能还能多撑几个月……”
“多撑几个月又怎样?”周立军打断她,“该死的,早晚会死。你只是让那天提前了一点。”
这句话,张姐也说过。
“小满,你知道吗,那天在签售会上看到你,我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公司没了,但你还在。而且你过得很好。”他顿了顿,“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我得去盯生产线了。你那个书,我买了很多本。”
“买那么多干嘛?”
“送人。送那些在星辰待过的人。”他笑了,“让他们知道,那段日子,有人记着。”
电话挂了。
林小满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笔记本上,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周立军:小工厂老板。欠过很多人的钱,但没欠过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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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笔记本,拿起画笔。
新书的第一页,她打算画一张群像——星辰科技的所有人,站在那间快要倒闭的办公室里,表情各异,但每个人都在笑。
因为那些曾经在一家破公司一起等死的人,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间办公室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摸鱼,有人在焦虑,有人在等待。
有些公司会活下来,有些会死。
但人不会。
人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