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想起
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现在。他一直在她附近。隔壁班、同一所大学的不同院系、现在,同一间公寓。他从来不靠近,也从来不离开。
“方时聿。”她叫他。
他看着她。
“那后来呢?大学的时候,你也每天看我吗?”
方时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大学,”他说,“你们系在文学院那边,我在东门。每周三下午,你会从图书馆出来,经过梧桐路,去画室。那条路上有一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张他看过无数遍的地图。
“你走得很快,但到银杏树那里会慢下来,因为你喜欢看叶子。”他顿了一下,“你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叶子落在你笔记本上,你没有拿掉,就那么夹着走了。”
林佩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记得那片叶子。银杏叶,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她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带回了宿舍,后来夹在一本书里,再后来那本书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但她不知道,那个时候,有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方时聿沉默了。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站得那么近,两个人的影子几乎要重叠。
“我知道你很多事情。”他说,“多到你可能不想知道。”
林佩禾看着他,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她想起那张便利贴——“晚安,林佩禾。”她想起那条消息“不辛苦,你在就好。”她想起那个雨天,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来接她,说“没多久”。她想起他说“等你想起来的时候”的眼神。
她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想起来,这十一年里,一直有一个人在看她。她从来没有注意过,但他在。
“方时聿,”她说,“你高中的时候,喜欢的那个人,是我吗?”
操场那边的哨子声、脚步声、加油声忽然都远了。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得发白。
方时聿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否认。他的眼神和那张运动会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终于想起来了。”他说。
没有“是”,没有“我喜欢你”,没有那些她预想中的告白。他只是说:“你终于想起来了。”像是等了很久,等到他以为她永远不会想了,等到他接受了“她永远不会记得我”这个事实,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一句话比任何告白都让林佩禾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想说“谢谢你一直记得”,想说“我其实……”但她没有说完。
方时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紧。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
林佩禾看着他。他握着她的手腕,手指微微发凉,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他在害怕。不是怕她拒绝,是怕她说“对不起,我不能”。
“那你想听什么?”她问。
方时聿看着她。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照得太亮太亮。“留到以后再说。”他说。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你不用‘想’,就能说的时候。”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但手指在她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操场那边。
“走了,”他说,“外面风大。”
林佩禾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灰色的卫衣上,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他走得这么快,是因为他怕自己等不到她想好的那一天。
林佩禾跟上去,走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经过那棵老槐树,走出校门。
车子停在校门口的路边。方时聿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林佩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腕时手指的温度,想起他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时的眼神。
“方时聿。”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留到以后再说。”
“嗯。”
“那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方时聿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拒绝。
林佩禾深吸一口气。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方时聿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红灯,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高一下学期。”他说,“开学第一天。”
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子重新启动,驶过一个路口。
“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校服,扎着马尾,站在走廊上和同学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笑。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但我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个笑容,就好了。”
林佩禾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发抖。
十一年。从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十一年。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有人每天在走廊上等她经过,不知道有人在借书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只因为看到了她的,不知道有人选了和她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屋檐。不知道那些她随手丢掉的东西都被另一个人捡起来,锁在一个抽屉里,放了十一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方时聿没有回答。
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家又一家店铺。林佩禾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是他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呢?如果她永远不记得十七岁的走廊上有一个少年在看她呢?他就永远不说,是吗?带着那个抽屉里的秘密,过完这一辈子。
她睁开眼,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嘴唇微微抿着。和高中照片上的样子,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方时聿。”
“嗯。”
“我想起来了一些。”她说,“不是全部,但一些。”
方时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林佩禾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关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急。”不急。他等了十一年了。说不急是真话,也是假话。但他的语气那么平稳,好像她今天想起来和十年后想起来,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林佩禾没有再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有一个决定正在慢慢成形。她不会让他等到“全部想起来”的那一天。因为有些事情,不是“想起来”的,是做出来的。
公寓到了。方时聿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佩禾忽然开口。
“方时聿。”
“嗯?”
“明天早餐,我想吃你做的三明治。”
方时聿偏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好。”他说。
电梯门开了。林佩禾走了出来,走在前面。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和十一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