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升温
雨夜之后,有些东西变了。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像是冬天里悄然而至的春天,气温没有骤然升高,但风的方向变了,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林佩禾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方时聿了。不是之前那种“注意到他的习惯”的在意,是更深的、更私人的、更不受控制的在意。
他开始加班晚了,她会想他吃没吃饭。他在客厅看报表,她会不自觉地看他的侧脸。他没有贴便利贴,她会失落,然后骂自己有病。她有这些念头的时候,不会承认,但她知道它们存在。它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便利贴的互动进了一个新的阶段。方时聿不再只写实用信息了。他开始写一些有的没的:“今天的阳光很好。”“桂花开了,你闻到了吗?”“晚安。”
林佩禾也会回复。她写:“阳光确实很好。”“闻到了。”“早安。”
一来一回,像某种暗号,只有两个人能看懂。
陈阿姨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冰箱。她从不说什么,但每次看到新的留言,都会笑一下,然后默默走开。她已经在心里给这部剧写了三十集剧本了。
有一天,林佩禾起晚了。她匆匆忙忙冲出主卧,抓了包就要走,余光扫到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
“早餐在微波炉里。路上注意安全。”
她停下脚步,走回来,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三明治,面包边切掉了,旁边还放了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她站在微波炉前,把那份早餐端出来,用保鲜袋装好,塞进包里。然后她拿起笔,在便利贴下面写了一行字:“收到了。谢谢。”
字迹比平时潦草,因为赶时间。但方时聿后来看到的时候,看了很久。潦草的“谢谢”,比工整的“谢谢”更让他心动。因为那不是写出来的,是来不及写、但一定要写的。
那天下午,林佩禾在事务所开完会,发现手机上有方时聿的一条消息。
“今晚回老宅吃饭,奶奶让早点到。”
她回了“好”,然后加了一句:“你今天不加班?”
“不加。”
“那一起走?”
“嗯,六点去接你。”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字。但林佩禾盯着那个“嗯”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六点整,方时聿的车准时停在事务所楼下。林佩禾拉开车门,坐进去。方时聿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很放松。
“你今天气色不错。”他说。
林佩禾愣了一下。他很少评价她的外表。“你也是。”她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车里安静了一瞬,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方奶奶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
老宅的院子里,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藏在绿叶之间,香气甜丝丝的,飘满了整个院子。方奶奶把餐桌搬到了桂花树下,说“这么好的天气,别闷在屋里吃”。
三个人坐在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佩禾喝了一口汤,鲜甜温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方奶奶问。
“特别好喝。”林佩禾真心实意地说。
方奶奶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方时聿,又看了一眼林佩禾,笑得意味深长:“这汤我可是炖了一下午的,你们多喝点。”
说着她又给林佩禾盛了一碗。
吃完饭,方奶奶说要午睡,让两人在院子里坐坐再走。
林佩禾靠在藤椅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方时聿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半杯茶,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你高中的时候,”林佩禾忽然开口,“走东边的走廊吗?”
方时聿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前方,没有看她,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被突然袭击的:“有时候走。”
“我记得你好像是隔壁班的。”
“嗯。”
林佩禾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但她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时候,你见过我吗?”她问。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为什么要问这个?知道了又怎样?
方时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见过。”
林佩禾心跳加速了。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就只是‘见过’?”她追问。
方时聿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克制的眸子照得透亮。他看着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重要的话。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记得了。”这四个字里有太多林佩禾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陈述,一种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关于他和她之间的、不对称的陈述。他记得她,她不记得他。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林佩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方时聿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送你回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林佩禾的错觉。回去的车上,林佩禾靠着车窗,一直在想他那句“你不记得了”。她确实不记得。她对自己高中时代的印象是:学习、画画、和同桌聊天、在走廊上晒太阳。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隔壁班有没有一个男生在看她。但如果她注意了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在想什么?
方时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发现。
他把目光移回路面上,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刚才在院子里,她问他“你见过我吗”的时候,他差点说了更多。差一点。但他忍住了。不是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他告诉自己。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她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也许他应该就这样守在那个“见过”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越界,直到契约结束。那个声音让他安心,也让他痛苦。
到家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林佩禾换了鞋,经过冰箱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她早上写的那张:“收到了。谢谢。”下面多了一行字。方时聿的笔迹,端正有力:“不客气。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林佩禾站在冰箱前,拿起笔,写了一个字:“你。”写完她就后悔了。她想写的是“你做什么我都吃”,但只写了一个“你”字就发现不对。那个“你”单独放在那里,太暧昧了,像是在说“我想吃你”。她赶紧在后面补了两个字:“做的。”整句话变成了:“你做的。”
但看起来还是很暧昧。她想把整张便利贴撕下来扔掉,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撕。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你”字看了好几秒,耳朵红了。然后她放下笔,转身回了主卧。没有把它撕掉。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主卧的时候,陈阿姨已经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林佩禾走向冰箱,心跳有些快。
冰箱上,她的那张便利贴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方时聿的字:“好的。”只有一个词。但那个“好的”下面,被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一个弧线,两个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林佩禾看到那个笑脸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方时聿。画笑脸。那个在公司里永远面无表情、在家里话少到像在省电、在她面前客气得像陌生人的方时聿,画了一个笑脸。
林佩禾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关上抽屉,站了两秒。然后对着衣柜镜子里的自己,笑了。那个笑容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傻。
但没关系。反正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