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雨夜
每天早上,林佩禾走出主卧,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冰箱。方时聿有时候贴:“今天有会,晚点回来。”“陈阿姨请假,晚饭我来做。”“牛奶快没了,我买了新的。”
有时候不贴。不贴的日子,她会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她不承认那是失落。她对自己说,只是习惯了他的便利贴而已,习惯这种东西,和喜不喜欢没关系。
她也会贴。买了新的水果,她会写“草莓在冰箱里”,不是特意写给他看的,是写给“家里所有人”的。但家里只有陈阿姨、方时聿和她。陈阿姨不需要她用便利贴告知。她知道自己是写给谁的,只是不承认。
方时聿会回复。她写“草莓在冰箱里”,他就在下面写“看到了”。她写“今天物业来修水管,可能会吵”,他写“我下午不在家”。两个人的留言像接力一样,在冰箱上你来我往,有时候一张便利贴上能有三四种颜色的笔迹。
陈阿姨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也是去看冰箱。她从不说什么,但每次看到新的留言,嘴角都会弯一下,然后默默走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周四那天,林佩禾加班到很晚。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的需求变了,施工图要大改。她和团队从下午三点一直改到晚上九点,又开了一个小时的会确认方案,等她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外面下着雨。是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从天上砸下来,在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她站在事务所的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暴雨预警,持续到凌晨。
她的伞落在办公室了。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回去拿,但看了看时间,决定打车,这时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方时聿:“还在公司?”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加班?她没跟他说过今天要加班。
林佩禾回了两个字:“嗯,正准备回。”
方时聿:“等我一会儿。”
一辆黑色的车从雨幕中驶过来,稳稳地停在了事务所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方时聿坐在驾驶座上,雨水顺着车顶流下来,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他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看起来是匆匆出门的。
他偏过头,隔着那层水帘看着她,说了一个字:“上来。”
林佩禾愣在原地,足足三秒。
她想过很多种今晚回家的方式,淋成落汤鸡打车、运气好打到车、实在不行让同事送一下。她唯独没有想过这种。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方时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推开车门,撑开一把伞,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站在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她听得清楚:“上车。”
林佩禾看了他一眼。他外面的肩膀已经湿了,雨太大了,伞撑不了两个人。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雨水飘来的方向。她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和外面的冰冷大雨形成了鲜明对比。林佩禾坐到座位上,发现副驾驶的座位被调到了一个很舒服的角度,像是有人提前设置好的。
方时聿收了伞,坐回驾驶座。他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衬衫贴着皮肤,但表情没有任何不适,好像淋雨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安全带系好。”他说。
林佩禾拉过安全带扣好。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的车流中。
车里很安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车内的空调吹着暖风,把雨天的湿冷隔绝在外面。林佩禾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身体已经慢慢暖过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打破沉默。
方时聿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陈阿姨说的。”
“陈阿姨?”
“她问我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最近天天加班,十点前没到过家。”方时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外面下雨了。我就过来了。”这句话被他说得轻描淡写,林佩禾听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她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雨。车窗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色块,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橘红色的、暖黄色的,像被打翻的颜料。
她从车窗的倒影里看到了方时聿的侧脸。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你从家里过来的?”她问。
“嗯。”
“开了多久?”
“没多久。”
林佩禾知道他在撒谎。从公寓到她的公司,不堵车也要三十分钟。今天下暴雨,路况只会更差。他说“没多久”,但光是开过来,至少得一个小时。他在暴雨里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来接她。
林佩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是冰凉的,但手心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热。
“谢谢。”她说。
方时聿没有说话。但林佩禾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雨刷继续摆动,车厢里只有雨声和空调的风声。
方时聿忽然开口:“你饿不饿?”
林佩禾这才想起来,她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三明治。“还好。”她说。
方时聿看了她一眼。短短的一瞥,没有停留,但林佩禾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现在回家还是先去吃点东西?”他问。
“回家吧。”
方时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弯了,又像是没弯。林佩禾不确定。雨天的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楚。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两排水花。林佩禾忽然觉得很困。可能是车里太暖和了,可能是雨声太催眠了,可能是今天加班太累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靠着车窗,意识开始模糊。
“困了就睡会儿。”方时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她想说“我不困”,但嘴巴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车子停了。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雨声变得清晰起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子停在公寓的地下车库里。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车库亮如白昼。她的头靠在车窗上,脖子有些酸。
她坐直身体,揉了一下眼睛,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浅灰色的,羊毛的,是她上次盖在他身上的那条。
林佩禾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到方时聿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醒了?”他放下手机,没有看她。
“嗯。”林佩禾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到了多久了?”
“没多久。”
又是“没多久”。林佩禾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的“没多久”大概可以从五分钟到一小时之间任意浮动。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睡着了,所以他不叫醒她。就这么简单。
但林佩禾知道不简单。他开车一个多小时来接她,到了之后没有叫醒她,而是在车里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林佩禾低下头,解安全带。手指碰到卡扣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心里有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震动的余波传到了指尖。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方时聿也下了车。两人并肩走向电梯。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电梯里,两人并排站着。林佩禾看到电梯壁上映出的两个人,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刚睡醒的倦意;他穿着深色的衬衫,左肩那一块颜色比右边深,那是被雨淋湿的痕迹,还没有完全干。
她盯着那块深色的痕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你肩膀湿了。”她说。
方时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嗯。没事。”
电梯到了。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陈阿姨已经下班了,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佩禾换了鞋,走进主卧。她关上门,站在门后,没有开灯。心跳得很快。
她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在暴雨里开车来接她,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他说“外面下雨了,我就过来了”,她在车上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而是等着,一直等着。
林佩禾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打开了门。走廊那头,方时聿的次卧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站在次卧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敲了两下。
门开了。方时聿站在门口,衬衫还没换,左肩那块深色的痕迹依然醒目。他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了?”他问。
林佩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不足以承载她想表达的东西。想说“你为什么来接我”,但这问题问出来显得她太蠢。想问他“你是不是一直这样”,但这句话太暧昧了,她说不出。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方时聿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也是。”
林佩禾转身走回主卧。这一次,她关上门之后,在黑暗中笑了。她用手背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但弯起的眼角藏不住。
她完了。她真的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