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蒸汽列车的同盟
余轩拉着云初,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与栈桥间快速穿行。他对这片区域的了解仅限于早年勘察应急通道时的记忆,但足以避开主要通道和可能设有监控的节点。
云初紧跟在他身后,怀里紧紧抱着乌木盒子,呼吸因急促的奔走而略显紊乱,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抱怨或掉队。偶尔有穿着油腻工装的下层维护员与他们擦肩而过,大多只是投来疲惫而漠然的一瞥,便又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在这个层级,陌生面孔和匆忙的行人并不罕见。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下层区边缘的“云脊”货运枢纽。那里有定期开往大陆各处、尤其是资源丰富的北部边境的巨型蒸汽列车。乘坐民用列车混入人群,是眼下摆脱帝国空中搜捕最可行的办法。
越靠近枢纽,人流和机械的嘈杂声便越发鼎沸。巨大的吊臂在雾气中缓慢摆动,装卸着集装箱;粗声粗气的调度员通过生锈的喇叭喊叫着编码;各种型号的载重机车喷吐着浓烟,在轨道间穿梭。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粗粝、忙碌且充满力量,与天工坊的精巧静谧截然不同。
余轩在一处堆叠的集装箱阴影后停下,警惕地观察着前方的售票大厅入口。帝国士兵的身影果然出现了,他们穿着区别于普通治安官的深灰色制服,佩戴着工造司的徽记,两人一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排队的人群和进出通道。
虽然没有进行大规模封锁或盘查——那样会引起骚动和延误重要的货运——但这种监视密度足以让任何可疑目标难以轻松通过。
“我们不能从正门进去。”余轩低声道,目光快速搜寻着其他路径。
云初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多了一丝决绝。“那怎么办?”
余轩的视线落在了大厅侧面一处半开的、用于输送大型货箱的金属滑道入口。滑道直接连接着装卸平台,那里人员混杂,监管相对松散。“跟我来。”
他们绕了一大圈,从一堆废弃的缓冲材料后面接近了装卸平台。余轩让云初稍等,自己则迅速走向一个正在平板车上核对货单、戴着鸭舌帽的工头模样中年人。他快速从工具包里摸出两枚成色极佳的小型精炼能量结晶——这在黑市或某些特定圈子里是硬通货——隐晦地塞进对方手里,同时低声说了几句。
工头捏了捏结晶,又瞥了一眼余轩身后的云初和她怀里的盒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用手中的记录板指了指旁边一列正在上货、车厢门敞开的货运车厢。
余轩道了声谢,立刻示意云初跟上。两人趁着装卸工操纵机械臂将一个大货箱移开的间隙,迅速而无声地溜进了那节昏暗、充斥着尘土和金属气味儿的空车厢。车厢里堆着一些用防雨布盖着的散货,正好提供了遮蔽。
几分钟后,沉重的车厢门被从外面拉上并锁死。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门缝处透进的几缕微光,以及列车底部传来的、有节奏的震颤。汽笛长鸣,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巨响和更多蒸汽释放的嘶嘶声,这列代号“北风号”的巨型混合货运列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云脊枢纽,一头扎进了笼罩大陆的茫茫云海与渐起的暮色之中。
车厢在行进中规律地摇晃。余轩找了个相对稳固的角落,示意云初坐下休息。他自己则靠在对面的货箱上,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同时小心地调整着那个黄铜罗盘。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罗盘的指针终于稳定下来,指向一个略微偏东北的方位,与他对“时川位于极北”的认知基本吻合。
“我们……安全了吗?”云初抱着盒子,在黑暗中轻声问。
“暂时。”余轩回答,“帝国的人可能也会上列车排查,但货运车厢众多,他们很难逐一细查。等到了第一个大站,我们想办法混进客运车厢,那里更容易隐藏。”
沉默了一会儿,云初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余轩大师……您为什么帮我?您明明可以把我交出去,或者……让我自己离开。”她顿了顿,“是因为我长得像……您认识的人吗?”
黑暗中,余轩的表情看不真切。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说道:“那颗心脏,有我必须弄清楚的秘密。至于你……”他没有说下去,但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中。
“我梦里的那些碎片……越来越多了。”云初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恐惧,“齿轮的瀑布,冰冷的光,还有那个声音……它好像在呼唤什么,又好像在警告什么。‘载体’……它说的载体,是我吗?我要被‘修正’到哪里去?”
余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除了这些,你还记得任何关于自己的事吗?哪怕一点点感觉?”
云初努力思索,最后沮丧地摇头。“只有名字,还有一定要找到您、修复心脏的念头。其他的……一片空白。但有时候,看到某些东西,比如您工作室里的工具,或者刚才经过的蒸汽阀门,会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好像我应该知道它们是怎么运作的,但又想不起来具体。”
这种对机械的本能熟悉感……余轩记在心里。苏晚虽然并非机械师,但常年陪伴在他身边,耳濡目染,对机械也有相当的了解和直觉。
列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清晰的铃声和列车员模糊的报站声——是一个中型换乘站。列车会在这里停靠约半小时,进行简单的补给和部分车厢的调度。
“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情况。”余轩低声嘱咐,小心地挪到车厢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倾听。外面传来脚步声、交谈声和货物搬运的响动。他找到门内侧一个隐蔽的观察孔,向外窥视。
月台灯光昏暗,人影绰绰。他看到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远处巡视,但似乎并未对货运区进行严密搜查。机会来了。
他回到云初身边:“准备一下,我们换到客运车厢去。跟着我,动作自然点。”
两人溜下车厢,混入月台上零散的人群中。余轩已经脱掉了标志性的工坊长袍,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云初也将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他们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向灯火通明得多的客运站台。
“北风号”的客运车厢连接在列车中部。他们顺利登上了最后一节三等车厢。车厢内拥挤而嘈杂,充斥着各种气味和方言。乘客大多是工匠、小商贩、勘探者模样的北境旅人,大都风尘仆仆,带着厚重的行李。两人在靠近连接处的位置找到了两个空位,刚坐下,列车便再次启动。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便席卷而来。云初靠着冰冷的车窗,眼皮渐渐沉重。余轩则保持警惕,观察着车厢内的情况。
列车驶出站台约莫一个小时后,连接处的门被拉开,一阵冷风灌入。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前面是一个穿着帝国治安官制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的,则是一个穿着略显邋遢的皮夹克、头发乱蓬蓬、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人,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怪模怪样的工具箱。
治安官拍了拍手,吸引了部分乘客的注意。“例行检查,请各位配合,出示身份凭证或旅行文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
余轩的心一紧。他早已不用帝国颁发的身份铭牌,云初更不可能有。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外套内侧,握住了工具包里一件能瞬间释放强光烟雾的小装置——这是他最后应急的手段,但一旦使用,必然暴露。
治安官开始从车厢另一端逐一检查。眼看越来越近,余轩的肌肉微微绷紧。
就在这时,那个跟在治安官身后的邋遢年轻人,似乎被过道上一个乘客的大行李绊了一下,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手里的工具箱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治安官脚边。
“咔嚓!”工具箱裂开一道缝,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齿轮、弹簧、小金属管和几块亮着微光的晶体散落出来,其中一块晶体滚到了座位底下。
“喂!你搞什么?!”治安官恼火地回头。
“抱歉抱歉!长官!真不是故意的!”年轻人手忙脚乱地蹲下收拾,嘴里不停道歉,却“不小心”把几个小齿轮踢到了更远的地方,引得附近几个乘客侧目低笑,一时有些混乱。
趁着治安官低头皱眉看着满地零件的空档,年轻人抬起头,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余轩和云初的方向。他的眼神在余轩脸上短暂停留了零点几秒,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手脚麻利地(或者说看似笨拙实则有效地)拖延着收拾进度,同时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呀这个传感齿轮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来的……长官您小心别踩到那个能量阀,不稳定……”
治安官被他搞得有些不耐烦,又看了看满地的“破烂”,挥挥手:“快点收拾好!别妨碍公务!”
“是是是!”年轻人点头哈腰,终于把大部分零件塞回工具箱,抱着站了起来。那块滚到座位下的晶体似乎被他“遗忘”了。
治安官摇摇头,显然觉得跟这种小角色计较浪费时间,继续他的检查,但被打断后,检查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对文件的审视也不再那么仔细。
当治安官走到余轩他们附近时,年轻人也抱着工具箱跟了过来,恰好站在余轩的座位旁。余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一种……冷凝液挥发后的特殊清香。
治安官看向余轩和云初:“你们的证件。”
余轩镇定地摇头:“抱歉,长官。我们是边境的独立机械修理匠,赶着去北境矿区接活,铭牌在上次事故中遗失了,还没来得及补办。”这是下层工匠常见的状况,并非完全说不通。
治安官眯起眼睛,又看向裹着斗篷低着头的云初:“她呢?”
“我妹妹,学徒,还没资格领取铭牌。”余轩面不改色。
治安官似乎有些怀疑,正要再问,旁边的年轻人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云初脚边(实则是他刚才“遗落”的那块晶体):“长官,您看,这好像是……时滞干扰器的核心碎片?这玩意儿可是管制物品啊,怎么会在这里?”
治安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不起眼的晶体,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时滞干扰器……列车上怎么会有这个?”他怀疑的目光扫视周围乘客。
年轻人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谁不小心掉落的?或者……有非法改装客?”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
治安官立刻起身,拿起通讯器低声汇报,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扫视整个车厢,暂时将余轩和云初的“证件问题”抛在了脑后。他命令年轻人:“你,跟我去前面车厢报告,说明情况!”
“好嘞!”年轻人应道,跟着治安官往前走,经过余轩身边时,他极其隐蔽地用手指在工具箱侧面快速敲击了几下——那是一段简短的、标准的机械师用于私下沟通的暗码。
余轩瞬间读懂:“后三,行李厢,罗雀。”
治安官和年轻人离开后,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话题都围绕着“时滞干扰器”和可能的“非法客”。余轩和云初暂时安全了。
“刚才那个人……”云初小声说。
“他帮了我们。”余轩低声道,眼中若有所思。“罗雀……”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在独立机械师的圈子里,他似乎听说过一个叫“罗雀”的、技术高超但行踪不定、据说因为拒绝帝国征召而四处流浪的年轻人。难道是他?
更重要的是,罗雀认出了他。而且,他用了“时滞干扰器”这么精准且能立刻引起帝国治安官警惕的借口来转移注意力。时滞干扰器,正是传说中可能与烛龙或时间乱流技术相关的违禁品之一。
这个罗雀,绝不简单。
列车继续向北,夜色深重。余轩决定,在合适的时机,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