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之心
烛龙之心
玄幻·异世完结38578 字

第五章:遗忘之谷

更新时间:2025-12-15 14:18:38 | 字数:4387 字

余轩带着云初,还有主动跟上来的罗雀,在铁砧城嘈杂混乱的车站区稍作休整,补充了一些必要的干粮、饮水和御寒衣物——北境的寒风已经透出刺骨的意味。
“北风号”在抵达大陆北境最后一个大型枢纽站“铁砧城”后,便不再向北。更远的旅途,需要更换更适应恶劣环境的小型列车,或是借助其他交通工具。
罗雀的加入起初让余轩心存戒备。这个自称“自由机械师”的年轻人太过自来熟,技术精湛得可疑,对“烛龙”和“时川”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却又巧妙地回避透露自己的确切目的。
但不可否认,在摆脱了几波车站附近看似随机的盘查(罗雀总能提前嗅到危险并用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小装置化解)后,余轩不得不承认,有这个机灵且对北境黑市和隐秘路线颇为熟悉的向导在,行程顺利了许多。
“常规路线肯定被盯上了,”罗雀嚼着一种味道刺鼻的北境提神草根,摊开一张手绘的、沾满油污的皮质地图,指着上面一片用虚线勾勒、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区域,“想靠近时川传闻所在的‘永冻荒原’,得先穿过这里——‘遗忘之谷’。官方地图上没这名字,当地跑货的私下都这么叫。”
“遗忘之谷?”云初轻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乌木盒子。
“嗯哼,”罗雀点头,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那地方邪门。地理上是条被远古冰川切割出来的深裂谷,但气象和……其他方面,很不稳定。有人说底下有巨大的上古能量矿脉泄露,也有人说那是时空结构薄弱点。
总之,进去的人,经常会丢三落四——不是丢东西,是丢记忆。轻的忘记进谷的目的,重的忘了自己是谁,甚至出现记忆错乱,把别人的经历当成自己的。还有些人出来后就变了个人,多了些不属于自己的技能或知识碎片。”
余轩想起古籍中关于时间乱流的零星记载,与罗雀的描述隐隐吻合。如果时川真与时间相关,其外围区域出现此类现象倒也说得通。这无疑增加了风险,但或许也是接近真相必须经历的考验。
“没有其他路吗?”余轩问。
“有,绕远三倍,而且必经帝国在北境最大的军事哨卡‘寒铁关’。你觉得我们这副样子,带着……”罗雀瞟了一眼云初抱着的盒子,“……特别的东西,能过得去?”
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雇佣了一辆老旧的、烧着劣质燃煤的蒸汽拖拉机,由一位沉默寡言、索价不菲的老司机驾驶,朝着地图上遗忘之谷的方向颠簸前进。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稀疏的耐寒针叶林,变为覆盖着灰白色地衣的裸露岩原,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气温急剧下降,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两天后的黄昏,拖拉机在一片嶙峋的巨石阵前停下。老司机指着前方一道黑沉沉、仿佛大地裂开巨口的峡谷入口,用含混的方言说了句“只能送到这里”,便再也不肯前进,甚至不愿在此过夜,收了尾款后立刻调头离去,消失在一片扬起的煤烟与尘土中。
风从峡谷深处吹出,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摩擦似的回音。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旧书本存放过久的陈旧气息。
余轩取出黄铜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这里不再稳定指向,而是开始不规律地颤动、旋转,偶尔还会短暂地逆向摆动,表盘上几个与时空参数相关的符号明灭不定。“这里的场域很混乱。”他得出结论。
罗雀则从他那百宝箱似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带有多根天线的仪器,屏幕上波纹剧烈跳动。“能量读数乱七八糟,而且有周期性波动。难怪会影响记忆……大脑说到底也是精密电路,在这种环境下就像被扔进强干扰区的收音机。”
云初静静地看着幽深的谷口,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透明。她没有说话,但余轩注意到,她的手指将乌木盒子抱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人点亮便携式的汽灯,戴上兜帽,踏入了遗忘之谷。
谷内的景象超乎想象。并非单纯的黑暗与崎岖。岩壁上附着大量散发幽蓝或惨绿色微光的苔藓和地衣,提供了诡异的光源。地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造型奇特的金属碎片,有些像是巨大机械的残骸,风格古老到无法辨认年代。
更奇特的是,一些地方的空间似乎呈现出轻微的扭曲感,光线传播的路径看起来不太“直”,空气中偶尔会闪过一瞬即逝的、水波纹似的涟漪。
深入峡谷不到一个时辰,怪异的感觉开始袭来。
余轩先是突然忘记了自己把冷凝锭塞进了背包的哪个夹层,明明几分钟前还检查过。接着,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段清晰的记忆:苏晚坐在天工坊的窗边,不是病中,而是更早的时候,阳光洒在她低头绘制草图的金发上(苏晚是黑发)。这段记忆温暖而真实,却与他所知的事实相悖。
他甩甩头,看向罗雀。年轻人正皱着眉头,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见鬼……我刚才想用哪个公式计算这个能量波动周期来着?明明烂熟于心的……”
云初的状态似乎更不稳定。她脚步开始踉跄,眼神时而空洞,时而充满激烈的情绪波动。“齿轮……好多齿轮在转……不对,是水?瀑布?好冷……”她断断续续地低语,身体微微发抖。“有人在叫我……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他的背影……好像……”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左侧一片被幽蓝苔藓照亮的岩壁,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震撼的景象。“余……轩?”她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依恋?
余轩立刻走到她身边:“云初?你看到什么了?”
云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锁定那片岩壁,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一幕只有她能看到的戏剧。“你……穿着银白色的长袍,戴着很高的帽子……上面有齿轮和星的图案……你在一个大厅里,很多人看着你,给你颁奖……但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很……孤独。”她的描述断断续续,如同解读模糊的梦境,“然后……你把它摔了……那个奖章?你转身走了……外面在下雨……”
余轩的心脏狂跳起来。银白长袍、高帽、齿轮与星的图案——那是帝国首席机械师在正式典礼上的礼服和徽记!颁奖?摔奖章?这绝非他的经历!难道是……烛龙展示的、“另一种可能”的时间线里,那个未曾遇见苏晚的“余轩”的片段?云初作为“记忆载体”,正在被动接收那些被修正或封存的记忆碎片?
“云初,那不是……”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罗雀突然低喝一声:“小心!有东西!”
他手中的探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几乎同时,从前方一片扭曲光线后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几道黑影!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机械造物。大小如野狗,身体由锈蚀、扭曲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关节处伸出不自然的尖锐附肢。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只在躯干前端嵌着一枚不断变幻色彩、令人头晕目眩的多棱面晶体。最诡异的是,它们移动时寂静无声,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记忆碎片似的视觉残影。
“记忆窃贼!”罗雀声音紧绷,“这鬼东西真的存在!别盯着它们前端的晶体看!”
话音未落,其中一只“记忆窃贼”已经无声地扑向最近的云初!它前端的晶体骤然亮起一片迷离的粉紫色光芒。
云初似乎还沉浸在那段突兀的“记忆”中,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那东西的金属附肢就要扫到她——
余轩几乎本能地侧身跨步,猛地将云初推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自己则挥起手中用来探路的结实手杖,狠狠砸向那只“记忆窃贼”!
咔嚓!手杖击中了金属躯干,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未能造成严重损伤,反而震得余轩手臂发麻。那怪物受击后,前端的晶体光芒大盛,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余轩。
余轩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意识。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洪流般涌入脑海:童年工坊里飞溅的火星、第一次成功启动自制机械鸟的喜悦、苏晚病榻前越来越微弱的脉搏、天工坊雨夜敲门声的冰凉……这些记忆原本有序地存放在意识深处,此刻却被粗暴地搅动、翻腾,有些片段甚至开始模糊、剥落!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太阳穴突突直跳,剧烈的头疼让他眼前发黑。
“余轩大师!”云初的惊呼声传来,带着真切的恐慌。
罗雀那边也遭到了另外两只“记忆窃贼”的攻击。他显然更有准备,快速从腰间抽出两把造型古怪的、枪管很短的手枪状装置,扣动扳机。没有子弹射出,而是两团粘稠的、闪烁着电网的凝胶状物质,精准地糊在了两只“窃贼”的晶体和关节上。凝胶迅速固化,干扰了它们的行动和能量释放,让它们动作变得迟缓、扭曲。
“这东西怕强电磁干扰和物理阻塞!”罗雀喊道,一边换弹(另一种功能的凝胶罐),一边试图靠近余轩,“攻击它们的关节和那个晶体基座!”
余轩强忍着头颅欲裂的痛楚和记忆翻腾带来的恶心感,再次举起手杖。那只攻击他的“记忆窃贼”似乎正在“消化”或“存储”刚刚窃取到的记忆碎片,晶体光芒明灭不定,动作有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余轩用尽力气,将手杖尖端(为了应对复杂地形,他特意加固了尖端)狠狠捅向那怪物晶体下方的连接结构!那里似乎是相对脆弱的结合部。
嗤啦!一阵令人牙酸的电弧爆闪,伴随着晶体光芒的剧烈紊乱。那“记忆窃贼”发出一声高频的、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尖锐嘶鸣,整个躯体剧烈抽搐起来,金属板片哗啦啦散落,最终那枚多棱面晶体也黯淡下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失去光泽的残片。
与此同时,余轩感到那些被撕扯、即将流失的记忆碎片,似乎又隐隐稳固了一些,但头痛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刚才的全力一击,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罗雀也用干扰凝胶和一把特制的、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扳手,解决了另外两只“窃贼”。
战斗短暂而激烈。谷内重归诡异的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汽灯火焰摇曳的噗噗声。
“你没事吧?”云初从岩石后冲出来,扶住摇摇欲坠的余轩,她的脸上满是担忧,之前的迷茫被眼前的危机暂时驱散。
余轩摆摆手,想说没事,却一阵咳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这才感觉到左肩胛下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不知是被“窃贼”的附肢划到,还是在躲避时撞上了尖锐的岩石。他伸手一摸,掌心一片温热湿黏。借着汽灯光,看到是暗红的血迹浸透了外套。
“你受伤了!”云初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查看伤口。
罗雀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和余轩苍白的脸色,又瞥了一眼地上“记忆窃贼”的残骸,眉头紧锁:“伤口不深,但麻烦的是可能沾染了这些东西的‘信息扰流’……得尽快清理包扎,而且最好离开这片区域,它们的活动可能有范围。”
余轩点点头,强撑着站直身体。记忆被撕扯的感觉仍在隐隐作痛,肩膀的伤口也阵阵抽痛。他看向云初,发现她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触动了什么核心的震动。刚才那瞬间,他将她推开,自己挡在前面的举动,似乎穿透了她记忆的迷雾,触动了一些更基本的东西。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继续走。这里不能久留。”
罗雀在前方探路,更加警惕。云初坚持扶着余轩,将乌木盒子小心地背在身后。每走几步,余轩都能感觉到她担忧的目光。
疼痛和虚弱持续着,但更让余轩心神不宁的,是云初看到的那些“记忆”。那属于另一个“余轩”的片段,如此清晰地通过她呈现出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被修改的历史轨迹。
而自己为了保护她而受伤,似乎又在某种难以言喻的层面,将此刻的“现实”与那些错位的“可能”更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
遗忘之谷的风依旧呜咽,岩壁上的幽光闪烁不定。前路依旧隐藏在黑暗与混乱的场域中。身体的创伤可以包扎,但记忆的迷雾和时间的谜题,却仿佛随着这谷中的阴风,更深地渗入了他们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