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清单
复仇清单
作者:炁昼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1915 字

第一章:清单

更新时间:2026-05-12 13:31:10 | 字数:3434 字

手机闹钟响的时候,陈实正在厨房煮面。水还没开,他关了火,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唐蕊爸——唐国良”。他把闹钟按掉,把手机扣在灶台上,重新打开火。水开了,面下锅,他用筷子搅了搅。

面煮好了,他捞出来,放了一勺酱油,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第二口咸了。他没吃完,倒掉了,把碗洗了,锅里的水也倒掉,擦了灶台。他把抹布搓了挂在水龙头上,拿起手机,走进卧室。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他打开,第一页写着三个名字:唐国良、周敏、吴德胜。每个名字下面都标注着调查进度。

唐国良后面写着“非法吸储,已接触”,周敏后面写着“偷税,已约见”,吴德胜后面写着“行贿,待接触”。最后一行的位置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水和前面的不一样——“林小雨(?)”。他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里。她没有霸凌,她只是看到了,走了。他合上笔记本,把钥匙放在女儿照片的相框后面。

照片里的陈念穿着校服,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她初一时的照片,刚上初中,还没被霸凌,还会在他加班的时候发语音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念念,十三岁”。那是他写的,用圆珠笔,字迹还很新。他没让她自己写,她不知道自己在爸爸的钱包里躺了这么多年。现在她知道了,她也不在了。

陈实把笔记本锁回抽屉,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唐国良公司的资料。他查了三个月,从他公开的工商信息、关联企业、诉讼记录,到他在网上留下的那些投诉帖。帖子发在很多地方,内容相似:投资人说投了钱拿不回来,唐国良失联,公司人去楼空。帖子很快被删了,但陈实存了截图。他把那些截图按时间排好,几个月的跨度,一页一页翻过去。

金额不大,几万、十几万,但人多,加起来数目不小。唐国良没有被抓过,那些投资人报了警,警方说“民事纠纷,建议走法律途径”。走法律途径需要请律师、收集证据、等法院排期。那些人等不起,唐国良等得起。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陈实。

陈实不是投资人。他不需要唐国良还钱,他需要唐国良进去。他的钱转进了唐国良的个人账户,不是投资款,是诱饵。转账备注写的是“往来款”。不需要合同,不需要收益凭证,没有任何书面文件证明这是一笔投资。唐国良毫无防备地收了。

陈实看着那张转账截图,把手机里的截图放大又缩小。唐国良的账户尾号四个数字他都能背出来了。他把截图存进文件夹,又把文件夹拖进加密盘。加密盘的密码是陈念的生日,他不会忘。他把它刻在脑子里,和她的手机号、她班主任的名字、她不敢走进的那间厕所的位置挤在一起。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好几年,站成了习惯。

他把文件袋放回茶几,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胡子长了,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青黑。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陌生。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动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试了好几次,放弃了。

他不需要笑给谁看,明天约了唐国良吃饭。他不需要笑,只需要坐在对面听他说话,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谨慎的、值得信任的、可以深交的朋友。他做得到。他做了三年了。

第二天,茶馆。唐国良比他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已经泡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精神比实际年龄年轻。陈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说“唐总,我来晚了”。唐国良说“不晚,我也刚到”。他倒了一杯茶递给陈实。陈实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

第三天,唐国良说“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陈实说“我再看看”。唐国良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陈实说“谨慎点好,现在的行情,不谨慎不行”。唐国良点头说“那倒也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陈实看着那杯茶,想起女儿也喜欢喝茶。不是龙井,是超市买的袋装茉莉花茶,很便宜,一包可以泡很久。她泡茶的时候会把茶包在杯子里按几下,让茶味出来得快一些。他说“你这样泡不好喝”,她说“好喝”。他没有再说过。

她去世后他翻她的遗物,在书包的侧袋里发现一包没喝完的茉莉花茶。茶包已经受潮了,他用透明胶带把包装袋的开口封好,放在抽屉里,和笔记本挨着。他不会再泡了。

唐国良开始说他最近接触的一个项目。矿山,手续全,回报高。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像在画饼。陈实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不深入,也不打断。他不能让唐国良觉得他太懂,也不能让他觉得他不懂。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个词他用了三年练习。

从第一次在别人的饭局上远远地看唐国良一眼,到如今能坐在他对面喝茶听他画饼。他进步了。唐国良不知道他为了这顿饭准备了多久,不知道他知道他前妻的名字、他儿子在哪上学、他新养的那只狗叫什么。他知道这些,因为他花了三年。

他每天睡觉前花几十分钟浏览唐国良家人的社交账号,从点赞里寻找他们常去的那家亲子餐厅,从评论区找到他妻子(前妻)和现任丈夫的住址。那些公开的、谁都可以看到的信息,他记不住任何一条有价值的东西。他没有把它们交给任何人,他甚至没对那些地址动过一丝念头。

她们不是他的目标,他不需要对一个已经离婚的女人和她的一对儿女做任何事。他只有那个把狗拴在公司门口、见人就说“这狗聪明得会开抽屉”的唐国良。狗也聪明,它不会帮他坐牢。

茶换了两次,唐国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上是什么内容,陈实没看到,也不需要看到。

唐国良说“不好意思,家里的电话”。陈实说“没事”。唐国良说“你等我一下”,起身去洗手间接了。他走得很快,夹克下摆扬起来,露出腰间的皮带,金色的扣头。陈实坐在位置上,看着那壶茶。茶叶已经沉底了,水色变深。

他用茶匙搅了搅,叶片浮起来又沉下去,像那些投了钱拿不回来的人,在信访办、经侦大队、法院立案庭之间浮浮沉沉。他们不认识陈实,陈实认识他们。在他们的帖子里,在他们的评论区和转发列表里,他看到过很多名字,有些是受害者的,有些是看热闹的,还有一些是唐国良公司的员工——负责安抚、拖延、删帖。

他们也有家庭,也还房贷,也在深夜发过不想上班的朋友圈。陈实不恨他们,他删掉了那些截图。他不需要用别人的痛苦来垫高自己的复仇,他只需要唐国良。唐国良从洗手间回来,说“家里的事,走吧”。他们一起走出茶馆。唐国良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黑色的SUV,车身很亮。

陈实的车停在更远的地方,这辆旧车是他特意为这个计划买的,不是那辆女儿没坐过的。这辆更便宜,更不起眼,更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唐国良说“下次我请你,我知道有家店的菜不错”。陈实说“好”。他们握了手,唐国良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陈实回到车上,发动,没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唐国良的车已经开远了,那辆黑色的SUV汇入车流,混在各种颜色的车中间分不清了。路上的车都差不多,他总能认出它来。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在脸上。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备忘录打印纸。纸折了两折,放在口袋最深处。他把它掏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唐国良”后面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圈。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进展,今天他坐在他对面喝了快两个小时的茶,听他讲了近几年的项目。

他的公司从工商资料上看还在存续状态,实际已经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但那些找他要钱的投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电话打不通,公司没人。他的手机号一直没有换过,陈实试过,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忙”。那些人的钱是被冻住的。在唐国良的账户里、在他关联公司的账上、在那些虚假繁荣的报表里。

它们冻住了很多人,陈实是主动走进来被冻住的。他没有钱投给他,他转的那笔款不是他的,是他借的。不是被骗,是他自己走进来,把自己冻在那些人的旁边,和他们一起等。他们等自己的钱解冻,他等他再也拿不到更多的钱。

唐国良已经走到借无可借的地步了,那些投资人等不到结果。他不需要他们等到了,只需要他们等过。他们等过,这就是证据。他不是来解冻的,是来送他进去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发动车,走了。他不知道明天唐国良会不会再联系他,也许不会,也许明天他的手机就停机了。他的备份还在,和唐国良的转账截图放在同一个加密盘里。

加密盘的密码是陈念的生日。那天他在她的照片背面写下“念念,十三岁”,他夹在钱包里。钱包换了几个,那张照片始终在里面。他不用看也知道她长什么样,闭上眼睛她就在那儿。在天桥上的风里,穿着校服,头发被吹乱,朝路口对面的他挥手。他没有挥手,他在接电话,挂断了。

她的电话铃声和唐国良的一样,都是默认音。他把铃声调了,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分不清在等的是秘书说“唐总在开会”,还是女儿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两个声音都不会再响起了,他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