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清单
复仇清单
作者:炁昼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1915 字

第二章:陈念

更新时间:2026-05-12 13:31:30 | 字数:3635 字

陈念是在高一下学期开始被盯上的。起因很简单。她在食堂排队,唐蕊插队,她说了句“请排队”。唐蕊看了她一眼,说“你谁啊”。她没再说话,端着餐盘走了。第二天,她的课桌被人从里面翻出来,课本散了一地,有一本被撕掉了几页。

她蹲在地上捡,唐蕊从她旁边走过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没道歉,也没看她。她没有告诉老师,不敢。唐蕊在班上人缘好,有几个朋友,她说出去,没人会信。

孙浩开始在她的作业本上写字,用铅笔,写“丑八怪”“去死”。她擦掉了,第二天又有了,换成了圆珠笔,擦不掉。她把那一页撕了,重新抄了一遍。第三天,新本子上又有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吴迪把她的椅子藏起来。上课铃响了,她站在座位旁边,站了一整节课。老师问“你怎么不坐”,她说“椅子不见了”。老师说“谁拿了她的椅子”,没有人回答。下课后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椅子,椅面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乌龟,旁边写了“王八”。她用湿布擦,擦不掉。她把它搬到座位上,坐下,继续上课。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她错了。

期中考试前,她的数学作业被偷了。老师让她重写,她说“我写了,被人拿走了”。老师说“谁拿的”,她说“不知道”。老师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让她把作业补上。她补了,写到很晚,第二天交上去,老师说“字迹不像你的”。

她解释说昨晚太晚了写潦了,老师没再说什么,把作业本还给她,本子上批了一个“阅”字。她不知道那个“阅”是什么意思,也许老师看了,也许没看。

事情开始变得更糟。

她被关进了厕所。是体育课,她没有去操场,在教室里写作业。唐蕊带着两个人进来,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她等了一会儿,试着推门,推不开。她不知道谁会来救她,也许老师会发现她不在操场,也许有同学回来拿东西。

她等了快半小时,有人来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走到厕所门口,停了一下。她在里面喊“有人吗,我被锁在里面了”,外面的人没说话,也没开门。她趴在门缝往外看,看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很干净。那双鞋停了几秒,走了。那个人是林小雨。

那天下午放学,陈念在校门口看到陈实的车。他摇下车窗,说“上车”。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没有说话。陈实说“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他问“作业多吗”。她说“还行”。他不再问了。他开得很慢,她靠窗看着外面。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会儿眼。到家了,她下车,说了句“我先进去了”。陈实说“好”。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又被关了。有人听到我的声音,但没救我。她穿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我不知道她是谁,大概也不想替她保密。她不需要我保密,她根本没认出我。在她眼里我和那扇门一样,不值得多看两秒。”她写了很多,写到很晚。

写完了,合上日记本,放进书包。第二天她照常上学,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她学会了笑。不是真的笑,是把嘴角往上提,提到一个不会让人问“你怎么了”的角度。她练了很多次,在镜子前,在走廊拐角,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她学得很快。

陈实在那几个月里加了很多班。项目赶进度,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才到家。他进门的时候陈念的房间灯已经关了,他以为她睡了。她没有睡,她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日记。她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把日记本合上,塞在枕头底下,假装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饭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包子。粥凉了,包子硬了,她用微波炉热了一下,吃了几口,上学了。偶尔打电话过来,他总是说“在开会,晚点打给你”。他没有打回来,她也习惯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她的校服被人从晾衣架上拿走,扔在垃圾桶旁边。她在垃圾桶旁边找了很久,找到了,校服上沾着菜汤和烟灰。她把它捡起来,用塑料袋包好带回家,泡在水里搓了很久,搓不干净。白色的衣领上留下了几块灰黄色的印子,像褪不掉的疤。她用记号笔在印子上画了几朵小花,遮住了。

考试那几天,她的文具盒里被人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垃圾,你考不上的”。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没有看第二遍。考完最后一科,她走出考场,看到唐蕊和另外几个女生在走廊里有说有笑。

唐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去了。陈念低下头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她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怎么也撑不起来的自己。

暑假她没有出门,待在房间里,窗帘拉着,灯不开。陈实问她“怎么不出去玩”,她说“不想出去”。他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她说“好”。她在房间里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高一开学的第一篇看到期末考后的最后一篇。

她把几页折了角,那里写着她被关在厕所里、校服被扔掉、希望爸爸早点回来。她把折角的那几页用胶带粘住了,不让自己再看,也没有撕掉,粘住了一道裂缝,窗外的光透不进来。她抱着那本日记本在床上躺了一整个下午。

开学后她回到学校,一切照旧。她以为过了暑假,事情会好起来。唐蕊还是那个唐蕊,孙浩还是会在作业本上写字,吴迪还是会藏她的椅子。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知道告诉谁。班主任找她谈过话,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说“没有”。班主任说“那就好”。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下,铃声还没响,安静了片刻。她听到有人在笑,几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揉皱的纸条。“垃圾,你考不上的”。

她没有扔,不知道为什么不扔。也许是留着提醒自己,她说得对,她可能真的考不上了。不是成绩的问题,是她不想和他们再待在同一个教室里了。但她不知道去哪,换了班级还要面对新的人,新的唐蕊。也许每个班都有一个唐蕊,只是名字不一样。她累了。

那一天。

她走上教学楼顶楼,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往下看,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有人跑步,有人在打篮球。她看到一个小个子女生站在篮球场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没有人和她说话。

从前她也是那个人,现在她不在了。她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到妈妈走的那年,她还很小,不太记得妈妈的脸,只记得妈妈的手很凉。想到爸爸加班回来,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看看她睡了没有,她装睡,他的脚步声很轻。想到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走过去没有停下来。想到作业本上的字,擦不掉的那几个字。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拿出手机,给陈实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接。她等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语音提示。她挂了,发了一条消息:“爸,你在干嘛。”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在开会,晚点打给你”。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掏出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风吹过来,纸条从她手里飞走了,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里。她看着它落下去,一直看不到它落下时被冬青的叶子接住。

雪在傍晚飘起来了,她穿着单薄的校服,风灌进领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到顶楼来,那里的门常年锁着。那天锁坏了,门卫没有及时修。她进去了。后来门修好了,换了铁门,刷了红漆,比她教室的那扇门结实,比爸爸加班回来轻轻推开的那扇门重很多。

她会听到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下,铁舌头咬进锁扣的声响。咬住了就不会松了。她松开了。她站在那道线前面,往前跨了一步。

那一步是她的,不是风推的,是她自己选的。她不恨任何人,不恨那些作业本上的粗话、不恨藏椅子的手、不恨那双没停下的鞋,更不恨那个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口袋的自己。纸条已经飞走了,落在冬青树丛里,和雪混在一起,等雪化了,它也会湿、会烂、会变成泥。她不想做泥。

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裂痕从右下角延伸到屏幕中央,像一条分叉的河,也像那天父亲在病危通知上签字时钢笔尖划出的那道多余的墨痕。他后来没有再写过字,她的名字在他嘴里如冰片含化了,他没有吐出来,也没咽下去。

他把它含成无形的水滴,滴在她的照片上,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挂不住,缓缓往下淌。他用袖子擦过一次,擦完就不再看了。他把那张缺了一角的病危通知折好放回抽屉。医生说“请家属签字”。

他签了。那不是他第一次签她的名字,是她出生那年他办出生证明时一笔一划写的“陈念”,是家长期末通知书上签的“陈念”,是手术同意书上医生问他“你是她什么人”,他说“父亲”。那个词太重了,他现在才觉得重。

他写了很多遍“陈念”,写在她课本的扉页,写在成绩单的家长意见栏,写在那些永远接不到的老师来电的记录簿上。他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无法辨认。她认不出也没关系,不是认不出他的字,是她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遗言。遗书是后来才写的。她回到座位上,拿出作业本纸,用那支写不出墨的圆珠笔用力地划。她写了几页纸,泪滴在纸上,字迹洇开,有的认不出来了。

她把遗书折好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拉链头卡住了,她拽了一下,没拉动。她换了一个角度,拉了。她背着那个书包走上了屋顶,又背着它落下来。书包的背带在落地时断开,白色运动鞋的那双鞋带跟着她散开,像解开了很长时间,没人再系。

鞋带系错了,她系成了死结,她解不开了。她在黑暗的数秒钟里听见自己心跳停了,那个声音比她进过的任何一条走廊都安静。走廊有人经过,不会朝门缝里看一眼。她不用等了,不用等了,不用等她的白色运动鞋的主人记得她。她没死。她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