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回声医院
很快来到了下一个副本。
空间扭曲,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败甜香,粗暴地灌入了每个人的鼻腔。
与上个副本海边的狂暴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
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死寂。
老六从瓦罐后探出头,发现自己和幸存者们正身处一个宽敞却破败的医院大厅。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明明灭灭,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墙壁不再是洁白的,而是布满了大片不明污渍和剥落的墙皮,露出下面暗黄色的内里。长长的走廊向黑暗中延伸,两旁是紧闭的病房门,门上的观察窗如同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铁锈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败气息,源头不明。
“这里……好安静。”瘦弱女孩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刚落——
“咻!”
一道无形的、扭曲空气的波纹,如同被投石惊动的涟漪,猛地从她发声的位置射出,狠狠撞向不远处的一个废弃导诊台!
“嘭!”一声闷响,金属制成的导诊台台面竟然被那声音的波纹撞得凹陷下去一大块,边缘扭曲变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瞬间噤若寒蝉。
“声音……声音会实体化攻击!”赵明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脸上血色尽失。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周围,示意绝对的安静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法则。
王强脸色铁青,紧紧闭上了嘴,用眼神示意大家保持警惕,分散寻找线索和出口。他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碎玻璃。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又一道无形的声波利刃凭空生成,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身后墙壁上的一块宣传栏击得粉碎!
王强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其他幸存者——西装男、纹身光头、瘸腿老者,也都面如土色,学着赵明的样子,用近乎唇语和手势进行着极其有限、效率低下的交流。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次轻微的衣物摩擦声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看似没有张牙舞爪怪物的副本,其凶险程度丝毫不逊于前几个。在这里,他们自己就是最危险的武器。
李琳尝试着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个指示牌,上面模糊地写着“配电室”和“监控中心”等字样。或许关闭整个医院的电源,或者找到由噪音产生声波攻击的源头,是解决之道?但如何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到达那里,并完成操作?
就在人类幸存者们陷入无声的绝望和僵局时,老六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它不喜欢这里。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吵。
一种人类听不见的、持续不断的、低频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脑子里盘旋,让它烦躁不安。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仿佛弥漫在整个医院的空气和墙壁之中。
它那灵敏的耳朵对这种持续的噪音异常敏感,远胜过对人类那偶尔发出的、会被实体化的“大声响”的注意。
它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开这讨厌的嗡嗡声。它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了天花板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通风管道口。那里通常很安静,是它的同类喜欢待的地方,说不定还有食物。
它悄无声息地溜到墙边,顺着墙壁的凹凸和管道爬了上去,用爪子轻易地撬开了一个生锈的通风口格栅,钻了进去。
管道内黑暗、布满灰尘,但那股持续的低频噪音在这里似乎减弱了一些。它稍微安心,开始在管道内探索。
管道四通八达,如同医院的血管。它一边用鼻子嗅着可能存在的食物气味,一边下意识地朝着那让它烦躁的嗡嗡声相对较强的方向移动——那似乎是噪音的源头,它想离远点,或者……看看能不能让它停下来?
在爬行过程中,它的牙齿又开始发痒了。老鼠需要不断地磨牙来保持门齿的长度。它看到管道内有一些塑料包裹的线缆,本能地凑上去啃咬。
“咔嚓。”细微的塑料破裂声在管道内回荡,但没有传到外面引发实体攻击。
它咬断了一束红色的线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磨了磨牙。
它继续前进,又遇到一束蓝色的线缆,同样啃断。
它并不知道,它咬断的,是连接着医院部分区域的声波。这个副本的攻击由声波供应。随着这些线路被破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人类无法听见但持续刺激着老六的低频背景噪音,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某个区域的“音量”降低了那么一点点。
在下面的大厅和走廊里,王强等人依旧在艰难地、无声地移动。西装男试图推开一扇紧闭的房门,门轴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了“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嗡——!”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锋利的声波之刃瞬间成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劈西装男的面门!
西装男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声波之刃劈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寸的切痕!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脸色惨白如纸。
纹身光头试图用一块捡来的布条包裹住自己的脚,以减少脚步声,但效果甚微。瘸腿老者更是举步维艰,他的拐杖每一次轻点地面,都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们。不能说话,不能制造稍大一点的声响,他们几乎寸步难行,更别提找到出口或者关闭噪音源了。
就在这时,李琳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她注意到,在一个管道口的下方,地面上掉落着一些新鲜的、细小的塑料碎屑。她顺着碎屑的方向看去,又看到了另一个管道口下方也有。
是咬痕!是那只老鼠!
她猛地想起老六之前的表现,它似乎总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路径。她拉了拉王强和赵明的衣袖,指了指地上的碎屑,又指了指通风管道,用眼神传递着信息。
王强和赵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不确定那只老鼠在做什么,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以无声移动的线索!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循着地面上那些零星散落的咬断线缆的碎屑和偶尔出现的微小爪印,在复杂的医院走廊里穿行。这些痕迹时断时续,有时需要他们根据管道的大致走向和地上碎屑的分布来猜测路径,但总归是提供了一个方向。
他们避开了需要大力推开的门,绕过了地面布满碎玻璃的区域,沿着这条无声的“指示图”,竟然真的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声响的路线,最终抵达了走廊尽头一个标记着“设备间”的房间外。
设备间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比外面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毫无疑问,声波攻击的源头就在里面!
但如何打开这扇门而不触发攻击?
赵明仔细观察着门锁,是一种老式的机械锁。他示意王强和李琳后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纤细的金属丝——这是他之前在一个副本里找到并保留下来的小工具。他屏住呼吸,将金属丝缓缓插入锁孔,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金属摩擦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赵明的手和他面前的锁。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门,开了!
与此同时,一道微弱的声波在门锁位置荡漾开来,但强度似乎不足以形成致命的攻击,只是让门框微微震动了一下。
赵明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设备间内布满了老旧的机器和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控制面板。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不断震动的、外壳破损的庞大机器正在持续不断地发出那令人发狂的低频嗡嗡声——正是医院的中央空调主机,或者说,是它的某个核心部件发生了畸变,成为了这个副本的“噪音攻击源”。
王强毫不犹豫,举起那根金属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那不断震动的核心部件!
“哐当!滋滋——!”
巨大的撞击声和机器短路爆出的电火花瞬间响起!几乎在同一时间,无数道强大的声波攻击在小小的设备间内生成、碰撞、爆炸!
王强、赵明和李琳在砸下金属管的瞬间就扑倒在地,死死捂住耳朵,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那无形的声波震得移位。
混乱持续了将近十秒钟。
当最后一点电火花熄灭,那持续不断的、让人发疯的嗡嗡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医院,恢复了它本该有的、纯粹的寂静。
那种声音会实体化的诡异规则,似乎也随之解除。
王强挣扎着爬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向同样狼狈的赵明和李琳,三人眼中都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他们走出设备间,发现西装男、纹身光头、瘸腿老者和瘦弱女孩也循着动静找了过来。虽然惊魂未定,但至少都还活着。
而就在这时,医院大厅的方向,一扇原本被杂物堵住的消防门,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缓缓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门外透出与其他副本转换时相似的、模糊的光亮。
出口,出现了。
没有人欢呼。经历了刚才的生死考验,以及那个学生和主妇的死亡,幸存者们只是沉默地、疲惫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朝着出口走去。
空间的扭曲感再次降临,这一次,他们剩下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