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梦魇初现
那晚的月亮很怪。
慕晚冬躺在床上,盯着从木窗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那光白得发青,照在粗陋的家具上,边缘清晰得割眼。河水声比往日都响,哗啦啦,哗啦啦,一遍遍冲刷着堤岸,也冲刷着她的睡意。她翻了个身,把薄被拉过头顶,那声音却像是直接钻进了耳蜗深处。
后来,她大概是睡着了,又或者没有。界限变得模糊。
她先是觉得冷,一种粘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跟山间夜间的凉截然不同。然后,她闻到了水腥气,浓重得像是把脸埋进了河底的淤泥里。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挂了铅;想动,四肢却像被无形的水草紧紧缠缚。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就在她觉得胸腔快要炸开时,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那感觉更像是一个影像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脑海。
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湿漉漉的旧式衣裙,站在床尾。月光诡异地穿透了她的身体,勾勒出一个半透明的轮廓。看不清脸,只有一团模糊的苍白,唯独一头长发,黑得像深潭,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慕晚冬心脏狂跳,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东西在靠近,没有脚步声,更像是在飘移,带着一股河底带来的阴冷湿气。
然后,她感到床铺一侧微微塌陷。那东西坐了下来。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侵袭了她半侧身体。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那触感,像是最滑腻的水草,又像是浸透了河水的丝绸,带着死亡的气息。慕晚冬浑身僵直,连颤抖都不能。
“冷……”
一个气音似的叹息,直接在她颅内响起,带着水波的颤音。那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感知到的。
那冰冷的手缓缓下移,越过脖颈,肩膀,最后,覆上了她搁在身侧、同样冰冷僵硬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了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彻骨的寒意顺着相贴的皮肤直冲头顶,慕晚冬觉得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那是沉在河底千百年的石头才有的冰冷。可在这极致的寒冷与恐惧中,竟衍生出一种诡异的感知——这只手,很柔软,指节纤细,甚至带着一种脆弱的、需要攀附的力度。
她感到那东西俯下了身。湿冷的长发扫过她的额角、太阳穴,水腥气扑面而来。一个没有实质的、虚影般的拥抱笼罩了她,如同坠入冰窟,又被无形的水流包裹。
“闸……坏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电流,在她意识里闪烁。
“墙……东边……”
更多的水珠滴落,这次,好像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冰得她一颤。
紧接着,一种强烈的坠落感攫住了她!仿佛身下的床铺瞬间消失,她直直朝着冰冷漆黑的河底沉下去,河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
“嗬!”
慕晚冬猛地弹坐起来,心脏快要撞碎胸骨。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吞咽着屋内微凉的空气。窗外,天光已现出鱼肚白,河水声恢复了正常的喧哗。
是梦。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清晰的噩梦。
她惊魂未定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却触到一片异常的湿凉。不是汗,汗是热的。这湿意是冷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河水的腥气。她摊开手掌,借着微光,看到指尖上沾着几点微小的水珠。
她猛地扭头看向枕边——靠近外侧的那一小块区域,颜色略深,摸上去,一片湿冷。
慕晚冬连滚带爬地跌下床,冲到桌边,颤抖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房间,也照亮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睡前还干净整齐的纸页上,此刻竟晕开了一片不规则的水渍。水渍中央,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像是用湿透的指尖勉强划出来的,墨迹已经晕开,但依稀可辨:
“宗祠……东……”
慕晚冬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梦中那冰冷柔软的触感,十指交扣的诡异感觉,依然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河响。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木窗。清晨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那梦魇般的水腥气。玉带河在晨光下波光粼粼,安详宁静。
可慕晚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梦,那些水渍,还有笔记本上诡异的字迹……它们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用理性构筑的外壳。恐惧依然存在,像条毒蛇盘踞在心底,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破土而出——一种无法遏制的好奇,与一种近乎挑衅的探究欲。
这样可很危险……她想,心情却因此兴奋起来。
慕晚冬转身,目光落在笔记本那晕开的水渍字迹上。
“宗祠东……”
今天,她必须得去宗祠看看。不是作为收集民俗素材的作家,而是作为一个试图解开谜团、确认自己是否还清醒的人。
她得知道,昨晚那个冰冷的拥抱,究竟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