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坦白
窗外的天光从亮白慢慢转成昏黄,最后沉成一片灰蓝,城中村这间逼仄破旧的屋子,从头到尾没开过灯。
江起明缩在墙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抵着冰冷斑驳的墙壁,一动也不动。手机被他扔在面前的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的,全是刺得人眼睛生疼的文字。
“敲诈犯”“人渣”“穷疯了”“去死”“连老人都利用”……
这些词他从天亮看到天黑,一遍又一遍,看得眼睛干涩发疼,到最后连愤怒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
电话从早上响到现在,一开始是无休止的辱骂、恐吓,后来干脆变成了不间断的骚扰,有人半夜打过来,就为了对着听筒骂一句脏话。短信箱早就被撑爆,各种不堪入目的话堆在一起,他连删的力气都没有。
网店的工作早上就没了。老板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和嫌弃,直接说他影响店铺声誉,工资一分不欠,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去了。
他没争辩,也没力气争辩。
是他先拿着视频去威胁严如月,是他先开了口要五十万,是他先把那把刀递到了别人手上。
现在落到这一步,他怨不得谁。
可他不甘心,也放不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里屋的小床上,奶奶蜷缩在薄被里,因为胃癌晚期的疼痛,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连睁眼都费力。
江起明听到声音,猛地回神,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轻轻握住奶奶枯瘦冰凉的手。
“奶奶……”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奶奶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起明啊……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奶奶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外面…… 外面是不是有人在说你坏话?”
江起明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门窗关紧,把声音调到最小,把所有的委屈和崩溃都咽在肚子里,不让奶奶察觉分毫。可老人到底是敏感的,光是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骂声,就知道他出事了。
他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奶奶,没事,就是工作上一点小麻烦,很快就过去了。”
“你别骗我。” 奶奶轻轻摇头,眼神浑浊却依旧温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你是不是…… 是不是缺钱了?还是惹上什么事了?”
江起明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滴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再苦再累都不能哭。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欺负,他不哭;被父母抛弃,他不哭;在外面打工受委屈、被客人骂、被老板刁难,他都咬着牙不哭。
可现在,看着奶奶被病痛折磨,看着自己因为一时糊涂把人生搞得一团糟,看着他唯一想守护的人跟着他担惊受怕,他撑不住了。
“奶奶,我对不起你……” 他埋着头,声音哽咽,“我没本事,我赚不到钱给你治病,我…… 我还做了错事……”
他做了最不齿、最卑鄙、最违背良心的事。
月玥。
严如月。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进她直播间时,她声音软软地跟大家聊天,耐心安慰一个失恋的粉丝。那天他刚被顾客骂完,心里又烦又闷,可听着她说话,整个人就慢慢静了下来。
如果不是奶奶躺在病床上,每天被疼痛折磨,如果不是医院的催费单一张接一张,如果不是他真的走投无路,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一分钱都借不到,他就算是去工地扛水泥、去通宵打两份工,也绝对不会动那样的念头。
他不想勒索她。
不想威胁她。
不想破坏她的生活。
他只是…… 想救奶奶。
就这么一个念头,把他自己,也把她,全都拖进了泥潭里。
“傻孩子……” 奶奶轻轻拍着他的手,叹了口气,“钱没了可以再赚,错事做了,可以去道歉,可以去弥补…… 可不能把良心丢了。”
“我知道…… 我知道……” 江起明哽咽着,“我想去跟她道歉…… 我想去跟她说清楚…… 可是我……”
他怕。
怕严如月不肯见他。
怕她看到他就觉得恶心。
怕她根本不相信他的苦衷。
怕她已经彻底恨上了他,再也不会给他一点解释的机会。
外面的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有人在楼下喊着他的名字,语气充满恶意。他现在只要一出门,就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被围堵。
可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奶奶的病情不能等,医药费不能等,他欠严如月的道歉和坦白,更不能等。
江起明慢慢抬起头,抹掉脸上的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他要去找她。
不管她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不理他也好,他都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他要告诉她,他不是故意要勒索她,不是故意要威胁她,不是故意要破坏她的生活。
他只是想救奶奶。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她能原谅,只要她能给奶奶一条生路。
江起明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医院催费单,又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和严如月的微信对话框。
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她出事前,他跟她说 “注意休息”,她回他 “你也是”。
那时候一切都还干净,都还温暖。
江起明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击,一字一句,写得无比艰难。
他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说他是怎么在咖啡馆撞到恢复原貌的她,怎么觉得眼熟;
说他奶奶怎么查出胃癌晚期,医生怎么说要尽快手术,费用要五十万;
说他怎么走投无路,被朋友介绍去夜色夜店做男模,只是想快点凑钱;
说他怎么在夜店碰到她,怎么无意中拍到她变美的画面,怎么听到她和系统的对话;
说他怎么被现实逼到崩溃,才一时糊涂发了那条勒索短信;
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说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说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愿意道歉,愿意弥补,只要她能救救奶奶。
他写了很长很长一段,长到屏幕都装不下,长到他写完之后,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最后,他加上一句:
“如月,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知道你恨我,讨厌我,不想见到我。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奶奶快不行了,我只求你,求你给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求你看在我奶奶一条人命的份上,帮帮我们。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江起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桌边,缓缓滑落在地。
他不知道这条消息发过去,会换来什么。
是冷漠的无视?
是更加恶毒的指责?
是干脆把他拉黑?
还是……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软?
他不知道,也不敢奢望。
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真实的一面,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与此同时,严如月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房间里同样一片昏暗,没有开灯。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江起明发来的那条长长的、长长的消息。
从看到 “江起明” 这三个字被她亲手发到网上,被全网谩骂开始,她就没有真正安心过。
系统给了她永久美貌,她的脸依旧精致,依旧耀眼,走到哪里依旧被人注视、被人喜欢。直播间的粉丝越来越多,找她合作的品牌越来越多,学校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更加崇拜和羡慕。
她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她每天都睡不着,吃不下,一闭上眼,就是江起明在夜店疲惫又绝望的眼神,就是咖啡馆里他不小心撞到她时慌张道歉的样子,就是微信里他温柔地跟她说 “我听你的声音就觉得你很漂亮”。
她亲手把那个曾经给她唯一温暖的人,推进了地狱。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心软。
是他先勒索她,是他先威胁她,是他先拿着她的秘密,想要毁掉她的一切。
她是受害者。
她是被逼的。
她是为了保护自己。
无数个理由在她脑海里反复劝说自己,可心里面那点愧疚和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知道,江起明不是那种坏人。
他孝顺奶奶,他在直播间默默守护她,他聊天时温柔又笨拙,他就算在夜店,也只是安静坐着,没有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事。
他一定有苦衷。
这个念头从她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现在,他把所有苦衷都摊开在了她面前。
奶奶胃癌晚期,五十万手术费,走投无路,被逼去做男模,一时糊涂……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严如月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原来……
原来他不是故意的。
原来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伤害她。
原来他只是想救自己唯一的亲人。
而她呢?
她明明有机会问一句,有机会听他解释,有机会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可她没有。
她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被系统的威胁逼得失去了理智,被永久美貌的诱惑蒙蔽了双眼。
她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她直接把他推向了全网的风口浪尖,让他被网暴,被辱骂,被所有人唾弃。
她甚至…… 把他奶奶的病情都公之于众,让一个病重的老人,都跟着承受不该有的恶意。
严如月,你真可怕。
你真自私。
你为了一张脸,为了自己的虚荣和安稳,亲手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差点害死一条无辜的人命。
你和那些你曾经讨厌的、冷漠的人,有什么区别?
严如月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赢了永久美貌,赢了名气,赢了所有人的喜欢。
可她输掉了良心,输掉了善良,输掉了那个曾经虽然普通、却干净温暖的自己。
手机屏幕还亮着,江起明的消息一字一句,清晰得刺眼。
他说,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说,只求她救救奶奶。
他说,对不起。
严如月慢慢抬起头,抹掉眼泪,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不管系统会怎么惩罚她,不管她会不会失去这张脸,不管她会不会重新变回那个普通自卑的严如月。
她都要去见他。
她都要去道歉。
她都要去救奶奶。
这一次,她要选做人,而不是做一个只有漂亮脸蛋的傀儡。
严如月拿起手机,指尖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城市公园中心湖边,我等你。我们当面说。”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完美精致的脸。
明天过后,这张脸或许就会消失。
但她不后悔。
有些东西,比美貌更重要。
第二天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城市公园中心湖边,人很少。
江起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他穿了一件最干净的外套,头发梳理整齐,可依旧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和满脸的疲惫。
他站在湖边,双手紧紧攥着,心里既紧张又害怕,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她来了。
她愿意见他。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小路上。
严如月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没有化妆,没有刻意打扮,可那张永久美貌的脸,依旧在人群里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