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千里寻踪,执念难消
京华连日被阴云笼罩,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全城搜捕的禁令高悬,铁甲禁军日夜巡街,人人噤声避祸,整座都城压抑得喘不过气。
凌不疑血洗仇门一事,已成定局,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右丞相一众叛党满门覆灭,朝野震动,律法朝纲被公然践踏,圣上盛怒难平,每日朝堂之上,弹劾问责的奏折堆积如山,文武百官齐声请命,要求即刻捉拿凌不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程家虽因凌不疑刻意割裂、提前撇清关联,暂未被朝堂追责,却也沦为京中众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昔日人人艳羡的侯府婚约,如今成了旁人嘲讽的笑柄,世家贵女暗自窃喜,权贵朝臣冷眼观望,流言蜚语如同细密的针,日夜扎在程府上下人心头。
萧元漪终日紧锁眉头,闭门谢客,严禁府中下人议论朝堂旧事,生怕祸从口出,引来无妄之灾。程始往返朝堂与府中之间,步步谨慎,行事收敛,竭力压制风波,只为护住一家老小安稳。
唯有程少商,心早已随着那夜血色黎明,飘向了茫茫荒野。
大红嫁衣被她亲手叠起,锁入木箱深处,层层盖住,再也不愿触碰。那些绣满鸾凤和鸣、一世相守的纹样,如今看来,只剩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她不再日日坐在窗前期盼婚期,不再贪恋庭院安稳,整日沉默寡言,眼底的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沉郁与牵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不疑的处境。
一夜屠戮,背负万千骂名,被皇权通缉,被天下唾弃,暗卫死伤殆尽,孤身漂泊荒野,有伤在身,饥寒交迫,还要时刻躲避追杀,步步皆是绝境。
他为她斩断所有牵连,独自扛下一切罪孽,赌上性命,赌上余生,只为换她一世安稳。
这份沉重到极致的深情,她如何能心安理得放下,如何能装作若无其事,好好度日,将他彻底遗忘。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程少商独自立于院中,寒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袂,月色清冷,映得她面色苍白。
这些日子,她一遍遍回想过往种种:
赏花宴上,他不惜得罪全京城世家,强势护她;
风雪寒夜,他披风加身,温柔叮嘱,事事周全;
争执隔阂之时,他隐忍退让,满心顾虑她的安危;
大婚前夕,他反常的温柔,诀别的叮嘱,藏在眼底的不舍与悲凉。
所有的隐瞒、疏离、偏执,全部都有了答案。
他从来不是冷漠寡情,不是刻意防备,只是从一开始,他就行走在黑暗与刀刃之上,背负血海深仇,早已看不到未来。遇见她,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所以他拼尽全力守护,小心翼翼珍藏,却又害怕自己满身血腥,终究会将她拖入深渊。
爱恨纠葛,误会隔阂,到最后,只剩满心心疼与愧疚。
她不能让他一人孤零零漂泊在外,不能让他独自承受世间所有恶意与惩罚。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触犯禁令,哪怕违背礼法,哪怕要与整个朝堂为敌,她也要找到他。
一念既定,执念难消。
程少商连夜暗自筹划,褪去华贵衣裙,换上一身简便素色劲装,收起钗环首饰,只带少量银两、疗伤药膏与干粮。
她避开府中耳目,趁着夜色深沉,侍卫松懈,悄悄翻出程府后院矮墙,孤身一人,踏上了千里寻踪之路。
京郊荒野连绵,山林纵横,荒庙残舍散落其间,是逃亡之人最易隐匿之地。
她记得暗卫曾提过,凌不疑早年追查旧案时,常隐居京西荒山一带,加之追兵主力多集中在城东官道与关卡,西山荒野,便是眼下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
夜色漆黑,山路崎岖湿滑,枯枝遍地,寒风刺骨。
程少商从未独自踏足这般荒凉凶险之地,周遭兽鸣隐约,荒林幽深,处处藏着未知的危险,可她没有半分退缩。
一想到那个满身伤痕、孤身逃亡的身影,心底的勇气,便足以抵御所有恐惧。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前行,脚下碎石磨破鞋袜,寒意浸透四肢,她咬牙强忍,步步深入西山腹地。
而此刻,深山破庙之中,凌不疑的处境愈发艰难。
旧伤复发,加之一夜厮杀耗损元气,伤口溃烂发炎,高热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卧在破败草堆之上,浑身冰冷虚弱。
仅剩的几名残伤暗卫死守在外,抵挡一波又一波追兵的搜山排查,早已筋疲力尽,伤亡不断。
朝堂派出的精锐追兵,熟悉山林地形,步步紧逼,封锁所有出山要道,断去粮草水源,摆明了要困死他,绝不留活口。
除却朝廷追兵,当年残余的叛党余孽也暗中集结,混在搜捕队伍之中,伺机下手。他们恨凌不疑血洗家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内有伤病缠身,外有重兵围剿,仇敌环伺,四面楚歌。
昏迷之中的凌不疑,眉头紧蹙,面色潮红,不断呓语,反复念着的,只有两个字:少商。
哪怕身陷绝境,意识模糊,他心底最深的牵挂,依旧是她。
不知跋涉多久,天色微明,晨雾弥漫山林。
程少商凭着记忆与沿途残留的细微痕迹——折断的树枝、干涸的血迹、暗卫遗留的兵器碎片,一步步锁定了那座隐匿在山谷深处的破败山庙。
远远望去,庙宇断壁残垣,墙体斑驳,荒草覆门,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庙外两道黑衣人影,带伤驻守,戒备四方。
是凌不疑的暗卫。
程少商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暗卫见到孤身前来的她,满脸震惊,立刻上前阻拦,神色焦灼又惶恐:“程姑娘!你怎么会来这里?此地危机四伏,追兵随时会到,万万不可久留,速速回城!”
“他在里面,对不对?”程少商目光死死锁住庙门,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暗卫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将军吩咐过,拼上性命,也绝不能让你靠近半步,就是为了护你安稳。如今将军重病缠身,处境凶险,你若被发现,一切都毁了。”
“我不怕。”
程少商抬眸,眼底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往无前的执念,“他为我不顾一切,舍尽所有,独自承受千夫所指,身陷绝境。如今他病重孤苦,我岂能躲在繁华都城,安稳度日,置之不理?”
“我不求改变结局,不求逆天而行,我只想见见他,守着他,陪他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话语铿锵,执念深重,任谁也无法阻拦。
暗卫看着她眼底泛红、满心决绝的模样,想起将军日夜牵挂、念念不舍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缓缓侧身,让出了道路。
推开破败的庙门,一股寒凉夹杂着淡淡血腥味扑面而来。
庙内昏暗阴冷,杂草丛生,断香残烛散落一地。
草堆之上,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无双的少年将军,此刻狼狈不堪,衣衫破损,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被高热折磨得虚弱不堪。
看见他这般模样,程少商心口骤然撕裂般疼痛,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而下。
她缓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触碰他滚烫的额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曾经那个为她遮风挡雨、所向披靡的人,如今就这样孤零零躺在这里,伤病交加,四面楚歌,无人照料,受尽磨难。
“子晟,我来了。”
她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又酸涩,“我来找你了。”
执念翻山越岭,爱意跨越风雨。
纵使天地不容,法理难容,万人唾弃,她也要奔赴他的身边。
千里寻踪,不畏荒野苦寒,不惧追兵围剿,不畏前路生死未卜。
庙外风声萧瑟,山林雾色沉沉,危机依旧步步紧逼。
可破败冷寂的荒庙之中,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一个不顾一切奔赴而来,一个满身伤痕默默守候,爱恨隔不断牵挂,风雨拆不散情深。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天威难抗,法网难逃,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