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天怒人怨,情深两难
破晓晨光刺破沉沉夜色,却照不进京华满城的惊惶与寒意。
一夜血洗,数座勋贵豪门沦为废墟,尸横庭院,血染朱墙,昔日权势滔天的右丞相夏侯松一党,尽数覆灭于暗夜杀伐之中。
凌不疑三个字,一夜之间,从人人敬畏的少年战神,沦为朝野上下人人谈之色变的逆臣凶徒。
加急的奏疏层层送入皇城,殿内龙颜震怒,盛怒之下的帝王将御案上的玉盏狠狠摔落,碎裂之声响彻大殿。
朝堂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轻易出言。
擅用私刑、屠戮朝臣、株连家眷、践踏国法,桩桩件件皆是灭族大罪。纵使夏侯松一党罪迹斑斑、罪该万死,也该由三司会审、圣裁定夺,轮不到臣子私自杀伐,血洗高门。
此举,是藐视皇权,挑衅朝纲,动摇整个大朝的法度根基。
禁军倾巢而出,封锁九门,全城戒严,铁甲士卒列队穿梭在长街之上,四处搜捕凌不疑。
昔日追随依附他的官员纷纷划清界限,避之不及;世家勋贵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其中,连夜上书,痛斥凌不疑暴戾凶残、狼子野心,只求明哲保身。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席卷整座京城。
有人骂他杀伐成性、目无王法;有人惧他手段狠绝、戾气滔天;也有少数知晓孤城旧案隐情的旧部与老人,暗自唏嘘,明白他十年隐忍的苦楚,却不敢当众言语,只能沉默缄口。
血色黎明之下,唯有程府,被无边的死寂与悲凉笼罩。
红绸尚且缠绕廊柱,喜烛静静立在案头,精致华丽的大红嫁衣叠放在妆台之上,金线刺绣的鸾鸟与繁花,明艳夺目,本该是三日之后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圆满,此刻却只剩刺骨的讽刺与破碎。
程少商僵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攥着那件嫁衣的衣角,指尖泛白,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清晨侍女慌乱闯入,颤抖着将昨夜的惊天变故一一诉说:
凌将军深夜率兵,连破夏侯松等五大罪臣府邸,满门屠戮,鸡犬不留;
皇城震怒,全城缉拿,凌不疑沦为钦命要犯;
婚约作废,侯府封禁,昔日荣光,一朝尽毁。
一字一句,如利刃剜心,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过往所有的疑惑、不安、隔阂、隐瞒,在这一刻尽数豁然开朗。
他近日反常的温柔,临别时悲凉的叮嘱,欲言又止的不舍,刻意的隐忍与迁就,从来都不是无端之举。
他早就做好了一切打算。
他清楚复仇之路罪孽滔天,明白血洗仇门之后,必定万劫不复。
所以他选择在大婚前夕动手,独自背负所有罪名、所有骂名、所有天谴。
他不愿让刚与他结发的自己,背负逆臣之妻的污名;不愿让程家因这门婚事,被株连问罪,满门倾覆;不愿满身血腥的仇恨,玷污她往后安稳的人生。
他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报了血海深仇,护了她一世清白,却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缘分与未来。
明明前几日,他还抱着她,温柔许诺余生安稳,说会护她一生,岁岁相伴。
转眼之间,山河变色,爱恨倾覆,咫尺之距,沦为天涯陌路。
萧元漪面色惨白,浑身无力地坐在椅上,眼底满是绝望与惶恐。
程始连夜被紧急召回,一身朝服未脱,眉头紧锁,满脸疲惫与凝重。
“陛下龙颜大怒,朝堂群情激愤,满朝文武皆请旨严惩凌不疑。”程始声音沙哑,满心苦涩,“夏侯松虽罪大恶极,牵扯孤城通敌旧案,可凌不疑私刑屠门,罪证确凿,法理难容。如今婚约已被皇家默许废除,程家虽暂未被牵连,却也已是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谁也没想到,这场万众瞩目的良缘,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轰然崩塌。
“他在哪?”
良久的死寂之中,程少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哭腔,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疲惫。
“全城搜捕,下落不明。”程始长叹,“他手下暗卫死伤大半,孤身出逃,身负重罪,前路凶险,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听闻他孤身一人,四处逃亡,生死未卜,程少商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
世人皆骂他残暴不仁,冷血嗜杀,可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有多隐忍,有多深情。
他背负灭门之痛十余年,日日与仇恨为伴,活在黑暗与噩梦之中,从未被世间温柔善待过。
遇见她,是他一生唯一的救赎与光亮。
可为了这份光亮不被黑暗灼伤,他宁愿亲手推开,宁愿独自坠入地狱,永世沉沦。
庭院外,街巷人声嘈杂,官兵奔走搜捕,呵斥之声不绝于耳。
偌大的京华,再无凌不疑容身之地。
而此刻,城郊荒无人烟的破庙之中,寒风穿堂,枯草遍地。
凌不疑褪去染血的劲装,换上一身素色布衣,长发散乱,周身染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风霜。
一夜厮杀,耗尽了他所有心力,掌心虎口布满伤痕,肩头旧伤复发,血色浸透衣衫,疲惫与空洞,写满眼底。
暗卫拼死阻拦追兵,为他换来片刻喘息,却也伤亡惨重,十不存一。
他独坐于破败的石阶之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巧的白玉兰花簪。
那是早前,他特意为程少商挑选的大婚定情簪子,温润玉色,雕琢细腻,本想在大婚之日,亲手为她绾发戴上。
如今,物仍在,缘已断。
十年仇怨,一朝得报。
那些残害霍氏满门、屠戮孤城将士的罪人,尽数伏诛,冤魂得以安息,深埋多年的真相,终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可他没有半分解脱,只剩下无尽的空落与悲凉。
抬头望向程府所在的方向,遥遥相望,千山相隔。
他多想回到那日的庭院,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自己的身世,告诉她这些年的煎熬与苦楚。
可他不能。
他亲手毁掉了婚约,斩断了牵绊,就是为了让她彻底抽身,远离这场祸乱。
“少商,从此世间,再无凌子晟。”
“你好好活着,嫁寻常人家,安稳度日,一世无忧,忘了我,便是最好。”
低声呢喃,字字皆是血泪。
他此生,欠霍氏满门血海,欠孤城将士性命,欠天下法度,唯独不欠程少商分毫。
他倾尽所有,护她周全,断她牵绊,护她清白,已然不负相遇,不负深情。
就在此时,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名残存的暗卫负伤而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将军,皇城下旨,三日之内,必捉拿你归案,如若抵抗,就地格杀。另外,朝中不少残余叛党余孽,借机发难,欲借此事,翻案洗白,还要借联姻之事,构陷程家,眼下程府,危机暗藏。”
凌不疑眼底瞬间凝起寒芒。
他可以任由朝廷捉拿,任由世人唾骂,任由自己身死道消,可绝不允许,自己拼尽一切护住的程家,再遭算计,少商再受半分伤害。
“传信下去,剩余暗卫全部隐匿程府四周,暗中死守,但凡有人敢动程家分毫,杀无赦。”
“我一人行事,一人担罪,谁敢牵连我的人,我纵使身陷囹圄,也定不饶他。”
哪怕沦为阶下囚,哪怕性命不保,他的底线,永远是程少商。
庙堂之上,法理无情;江湖之远,绝境无依。
一边是滔天国法,万难饶恕;一边是刻骨深恩,生死守护。
一边是满城非议,天怒人怨;一边是满心牵挂,两难煎熬。
程少商困于繁华牢笼,被世事礼法困住,进退不得,念而不得;
凌不疑立于荒野绝境,被罪名仇恨裹挟,前路茫茫,爱而不能。
昔日并肩赏月、红梅私语、廊下温存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两两相望,不得相守。
风吹残庙,落雪零星,远方皇城的钟声沉闷敲响,像是为这段破碎的情缘,敲响悲凉的丧钟。
血海深仇已了,爱恨纠葛难平,天怒人怨之下,两人的前路,尽数笼罩在无尽的阴霾与为难之中。
情深,却缘浅;爱重,却命薄。
这场始于偏爱、陷于秘密、终于血色的爱恋,终究要在家国法度、血海恩怨之中,承受最痛的别离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