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桂香牵京镇
念晚去北京读研究生之后,手机里的视频通话记录从来没断过。每天晚饭吃完,教室走廊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她就靠着廊柱给苏晚打视频,屏幕一亮,总能看见晚桂咖啡馆门口那棵老桂树的影子斜斜落在背景里,苏晚刚擦完熬糖的铜锅,手还湿着就凑过来接。
“今天专业课老师讲色彩构成,拿桂花举例子呢!我跟同学们说,我家院子里的桂树比老师年纪都大,满院都是香的,他们都不信。”念晚把手机举起来,转着圈给苏晚看北京大学校园里的银杏道,“你看我们学校这树,秋天叶子黄了也好看,就是没我们家桂花香。”
苏晚笑着擦手,往镜头这边凑了凑,指了指身后玻璃柜:“你看,今天新熬了一批桂花糖,就是你上次说的少放了冰糖的那个方子,我给你装了一罐,等下让你爸寄过去,给你宿舍同学分分。”
有时候聊到食堂,念晚就笑:“我们食堂可大了,三层楼,什么菜都有,昨天我吃了北京烤鸭,皮脆生生的,就是甜面酱不如我们家桂花糖甜。还有个窗口卖炸酱面,酱咸得慌,哪有你给我腌的桂花酱就着面条好吃。”苏晚就记在心里,转天打包包裹的时候,总要塞进去一小罐现腌的桂花酱,叮嘱她“拌面条的时候挖一勺,提提味儿”。
其实早在念晚上小学那年,晚桂咖啡馆的玻璃柜里,就多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手工桂花糖——那是念晚跟着苏晚学,第一次亲手熬出来的成果。
那天早上天刚亮,念晚就爬起来搬小马扎,碎花围裙是苏晚改的,原先苏晚系着刚合身,到了小姑娘这儿,裙摆能扫到小腿肚,腰宽得能套进去两个她。她踩着小板凳踮着脚,下巴刚好够到锅沿,铜锅被苏晚擦得锃亮,映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陆景渊站在她身后半步不敢挪,左手稳稳扶着她的腰,右手扣着锅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冒泡的糖浆,就怕那滚热的糖水溅出来,烫着小姑娘的手背。
“要顺着搅对不对?妈妈说不能乱搅,乱搅糖就起砂了。”念晚攥着木勺,小胳膊一下一下搅得认真,额角冒出来细细的汗,刘海都湿了贴在脑门上。熬到糖色变成浅金,桂香顺着热气飘满整个院子,她才仰着脖子喊:“爸爸你看!是不是好了!是不是跟妈妈熬的一样香!”
熬好的糖水倒进陶模晾凉,念晚搬着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一块一块给糖块包糖纸。那糖纸是她特意让陆景渊去镇上文具店挑的,米黄色底印着碎碎的小桂花,她包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露着糖块,却非要自己拿起细麻绳,给每一块都系个小小的蝴蝶结:“这是我亲手做的!要带给班里同学吃!告诉他们,我家的桂花糖是全镇最香的!”
转天带去学校,一铅笔盒糖刚掏出来,课间十分钟就被抢光了。放学的时候,念晚牵着苏晚的手往家走,校服兜里鼓鼓囊囊揣着好几张彩色小画,都是班里同学送她的,有的画了开花的桂树,有的画了甜甜的糖块,还有同学写歪歪扭扭的字:“我也想去你家吃桂花糖。”
苏晚笑着揉了揉念晚的马尾,碎发蹭得小姑娘耳朵痒:“那我们以后每周多熬一锅,放在咖啡馆卖好不好?赚了钱给你存起来,当你以后买新画板的零花钱。”
念晚一听,立马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辫子甩得都带风:“我不要零花钱!我要赚钱给爸爸妈妈换茶杯!你看爸爸那个青瓷茶杯,柄都掉漆了,用了快十年了都舍不得换!”
话音刚落,陆景渊就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挠念晚的痒痒,父女俩沿着青石板路笑闹着跑,惊得桂树上落下一地金黄花瓣,飘得满院子都是。苏晚端着刚冰好的绿豆沙站在门口笑,等父女俩闹够了停下来,那碗绿豆沙早就凉透了,可吃进嘴里,却甜得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
一晃眼,念晚就长到了十六岁。这一年,省城里的重点高中来县里招艺术生,念晚背着画夹坐了两个小时汽车去考试。进考场抽出画纸,她想都没想,拿起炭笔就画起了自家院子——老桂树斜斜伸展着枝桠,露台上坐着苏晚和陆景渊,年轻的夫妇靠着栏杆说话,她自己靠在门槛上剥刚摘的桂花,桂花瓣簌簌落下来,落了她一肩膀,落在竹篮里,也落在露台上的石桌上。
画完最后一笔,她认认真真在落款处写题目:《我家的甜》。
放榜那天,念晚的名字挂在榜单最前面,她考上了,要去城里住读。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往行李箱里塞了满满一大玻璃罐家里晒的干桂花,塞得箱子盖都差点合不上:“我们宿舍同学都喝速溶咖啡,我泡桂花茶给他们喝,让他们也尝尝我们青溪镇的味道。”
走的前一天晚上,念晚抱着枕头挤进苏晚的房间,跟妈妈挤在一张床上。窗外桂香飘进来,透过纱帘落在枕头上,跟苏晚当年怀她的时候闻到的香味一模一样。念晚抱着苏晚的腰,脸贴在妈妈后背,声音软软的:“妈,等我高中毕业考大学,毕业我就回来,帮你跟爸爸看咖啡馆,熬桂花糖,好不好?我不留在城里。”
苏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手指穿过她的发梢,跟摸着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一样:“傻孩子,不用急着回来。你去外面看看,大城市有更好的老师,能学更多本事。要是在外头累了,受委屈了,你就回来,家里的桂树年年秋天都开,桂花糖我永远给你留着,锅里一直温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吃上热的。”
开学那天,陆景渊开着家里的旧轿车送她去城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行李,还有三罐腌了一夏天的桂花蜜,两块刚烤好还带着烤箱温度的桂花糕,临下车的时候,陆景渊又塞给她一张银行卡,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手上,声音有点发哑:“钱不够就花,别舍不得买颜料,别饿肚子。要是想家了,你打个电话,爸爸明天一早就开车来接你,不管啥时候都接。”
念晚抱着那三罐凉丝丝的桂花蜜,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罐头上,她赶紧用手背擦干净,抬起头笑着说:“我放国庆假就回来,回去吃你熬的小米粥,就着桂花酱吃。”
第一个假期回来的时候,念晚背了满满一书包城里的特产,有给苏晚的真丝围巾,给陆景渊的好茶,推晚桂咖啡馆门的时候,陆景渊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苏晚站在柜台后面揉桂花糕的面,桂香慢悠悠飘过来,跟她小时候推开家门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她放下书包就挽起袖子过去揉面,不一会儿手上就沾满了软软的面粉,她一边揉一边跟苏晚说:“我这次在城里咖啡店喝了桂花拿铁,可好喝了,我偷偷学了配方,我们也加在菜单里好不好?给店里多卖点钱,以后你们也能少累点。”
那天晚上,关了店门,一家三口搬着椅子坐在院子的露台上,念晚动手冲了三杯新配方的桂花拿铁,奶泡上撒了一层干桂花,风一吹,桂花香混着咖啡香,顺着青溪飘出去老远。念晚指着河面上倒映的星星,跟苏晚说:“我在城里晚上看星星,天空总是雾蒙蒙的,真的没我们这儿亮,你看这星星,亮得都能照清楚路。”
苏晚靠在陆景渊肩膀上,侧头看着女儿已经长开了的侧脸,眉眼跟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神里带着外面世界的光,却还是藏着小镇的软。她笑着点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不管走多远,只要你记得回来的路,这儿就永远有你的位置。”
陆景渊端起咖啡杯,轻轻碰了碰母女俩的杯子,月光落在白瓷杯沿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桂:“对,回来了就好。我们家的桂树,永远等着你。”
后来念晚考去北京读大学,又接着读了研,走得越来越远,可每天晚上的视频通话从来没断过。她对着镜头讲专业课老师说的色彩理论,讲食堂新出的北京烤鸭皮有多脆,讲宿舍楼下的玉兰花春天开得有多旺,苏晚就对着镜头讲,今天谁来店里买糖了,桂树又落了多少花,新熬的糖晾好了,马上就寄给她。
挂了视频,念晚总爱从柜子里掏出那罐家里寄来的桂花糖,剥一块放进嘴里,甜香慢慢在嘴里散开,就好像自己还踩着小板凳,站在院子里,爸爸扶着她的腰,妈妈在旁边笑着看她搅糖浆,阳光透过桂树叶落下来,碎金一样洒在铜锅上。她知道,不管她走了多远,在北京的校园里走了多少步,只要闻见这股甜香,她就永远是那个青溪镇院子里,踮着脚搅糖浆的小姑娘。而那棵百年桂树,永远会落满一身金黄,在院子里等着她,甜香会顺着电话线,顺着包裹,飘到北京,飘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