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梅园暗香
翌日清晨,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秦伯庸来得很早,脸色比昨日更凝重。他带来一个消息:昨夜义庄遭贼,第四具尸身上的红衣不见了。
“只剩裹尸布,衣服被整件剥走,手法利落。”秦伯庸低声说,一边整理着验尸用具,“守庄的老头被打晕了,没看清人。刘大人已经加派人手,但...”
但贼人显然对刑部和义庄的布置了如指掌。
宁红叶心中一凛。凶手或至少是相关者直在暗中盯着他们。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茶铺瞥见的孙嬷嬷,那个眼神交汇的瞬间,真的只是巧合吗?
“今日验第五、第六具。”秦伯庸说,“都在冰窖。动作要快,刘大人午时要去三皇子府赴宴。”
刑部冰窖在地下三层,厚重的铁门推开,寒气裹着药水味扑面而来。甬道两侧是石砌的壁龛,龛内停放着盖着白布的尸身,墙角的铜盆里燃着苍术和皂角,烟气缭绕。
第五具尸身是名三十余岁的妇人,生前是某位已故老郡主的侍女。红衣依旧,但这次绣的不是鸾鸟,而是一丛歪斜的兰花。
宁红叶仔细查验。尸身腐败程度更高,但脖颈索沟依旧清晰。她让秦伯庸帮忙翻过尸身,在后腰位置发现了一片淤青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
“这是死前伤?”秦伯庸凑近看。
“不,死后造成的。”宁红叶用手指虚量淤青范围,“颜色与周围尸斑一致,说明是血液沉积后形成的。应该是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撞到了硬物。”
她仔细看淤青的形状,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桌角或柜角。”
“凶手有固定的弃尸地点。”秦伯庸低声说,“也许是他的住处,也许是某个他能控制的场所。”
第六具尸身更让宁红叶心惊。死者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红衣上的绣样是一对蝴蝶,但蝴蝶翅膀的针法极其古怪不是常见的平绣或打籽绣,而是一种细密的、盘旋的针脚,像某种文字。
“这是回文绣。”秦伯庸辨认片刻,倒抽一口冷气,“宫里早年的手艺,淑妃擅此道。这种绣法可以将诗句或名字藏在花纹里。”
宁红叶小心剪下一小片蝴蝶翅膀处的布料,对着冰窖壁灯的光细看。丝线走向曲折繁复,但若顺着金线的起落...
“月...梧...”她喃喃念出两个模糊的字形。
“月落梧枝寒。”秦伯庸接口,声音发颤,“又是这句诗。”
冰窖里的寒意似乎更刺骨了。
“七具尸体,七件红衣,七种绣样。”宁红叶站起身,脑中飞速整理,“但每一件都藏着与淑妃相关的线索鸾鸟是妃位仪制,兰花是淑妃生前最爱,回文绣是她的绝技。凶手在复现淑妃的印记,他在...祭祀?还是在召唤什么?”
秦伯庸沉默着盖好白布,手在微微发抖。
“秦师傅,”宁红叶看向他,“你知道淑妃的事,对不对?”
老仵作闭上眼,良久才说:“二十年前,淑妃的尸身...是我验的。”
他声音极低,像怕惊动冰窖里沉睡的亡魂。
“赐死的妃嫔,按理说仵作只记录‘自尽’,不得细验。但那日,林将军淑妃的兄长托人求我,务必看清死因。”秦伯庸睁开眼,眼中是二十年前的灰烬,“淑妃脖颈确有索沟,但我在她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碎屑,已经发黑干瘪。
“这是什么?”宁红叶接过放大镜。
“当时我认不出,这些年私下查访,才知道是‘龙涎香’的残渣。”秦伯庸声音压得更低,“龙涎香,只有陛下和受宠的皇子能用。淑妃若是自尽,怎会抓下这个?”
宁红叶心脏狂跳:“所以淑妃不是自尽,是他杀?凶手是能用龙涎香的...”
“我不敢断言。”秦伯庸迅速收起碎屑,“此事我从未对人言说,连刘大人也不知。今日告诉你,是因为...”他看向宁红叶,眼神复杂,“因为你父亲宁远,曾来找过我。在淑妃死后第七天,他问我验尸时可有异常。”
“你告诉他了?”
“只说了龙涎香的事。”秦伯庸点头,“他听完,脸白得像纸,只说了一句:‘果然如此。’然后就走了。一个月后,他就外放出京,直到去年才调回礼部。”
线索又扣上了一环。
父亲知道淑妃死因可疑,知道龙涎香,也许还知道更多。所以他才会保存淑妃的诗,所以才会在书房对着那件红衣落泪那件红衣,很可能就是淑妃的遗物。
而凶手在找的,也许正是父亲藏起来的那件红衣。
冰窖外传来脚步声,赵诚的声音响起:“秦仵作,宁姑娘,刘大人要出发了,请宁姑娘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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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府内亭台楼阁错落,虽是冬日,依旧有苍松翠柏点缀。梅园里红梅初绽,暗香浮动,宾客多是文臣雅士,吟诗作对,一派风雅。
刘炼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狐裘,玉簪束发,少了刑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宁红叶扮作随行侍女,穿着淡青袄裙,低眉顺眼跟在他身后。
梅园深处的水榭里,三皇子萧景云正与几位翰林学士品茶。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目温润,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家气度。
“刘侍郎来了。”萧景云含笑起身,“都说刘大人是刑部铁面,今日一见,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殿下谬赞。”刘炼躬身行礼,语气平淡。
“这位是...”萧景云目光落在宁红叶身上。
“府中新来的侍女,懂些茶道,今日带来伺候。”刘炼面不改色。
宁红叶垂首上前,为众人斟茶。她刻意放慢动作,余光观察着水榭内的陈设。案头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博古架上陈列着古籍、玉器,还有一架七弦琴。
她的目光在琴上停留了一瞬。琴身暗红,琴尾处镶着一片小小的螺钿,拼成梧桐叶的形状。
月落梧枝寒。
“听闻刘侍郎近日在查红衣案?”一位白发学士开口,“可有进展?”
“尚无线索。”刘炼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情绪,“凶手狡猾,现场干净。”
“老夫倒是听说,那些红衣女子,都曾沾惹过宫里的东西。”另一位瘦削文士捻须道,“这案子,怕是不简单啊。”
萧景云轻轻吹了吹茶沫,微笑:“孤也听闻此事。说来也巧,上月孤府中库房清点,发现少了两匹旧年的捻金丝料子。已经着人报官了,不知是否与此案有关?”
刘炼抬眼:“哦?何时发现失窃?”
“约莫半个月前。”萧景云叹气,“府中人多手杂,许是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了去。已经责罚了管事,但料子至今未寻回。”
半个月前,正是第五具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宁红叶斟茶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翻江倒海。萧景云这番话,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暗示什么?若金丝料子真是他府中失窃,那凶手是如何得手的?
“殿下可曾留意料子的去向?”刘炼问。
“孤平日不管这些琐事。”萧景云摇头,忽然话题一转,“对了,听闻刘侍郎前几日在刑场收了个女仵作,当众验尸,技惊四座?可有此事?”
水榭内安静了一瞬。
刘炼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确有此事。那女子有些家传的验尸本事,刑部正值用人之际,便留用了。”
“女子为仵作,倒是稀奇。”萧景云笑意更深,“不知是何等人物,能让刘侍郎破例?”
“寻常女子罢了。”刘炼淡淡道,“殿下若感兴趣,改日可请她来府上,为殿下讲解验尸之道。”
这话说得平静,却隐隐有针锋相对之意。萧景云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那倒不必。”他抬手为刘炼添茶,“孤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子,敢在刑场上剖尸翻案。听说...她姓宁?”
宁红叶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刘炼神色不变:“殿下消息灵通。”
“毕竟是震动京城的事。”萧景云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红梅,“宁远之女...孤还记得,宁大人生前文采斐然,曾为淑妃娘娘写过祭文。可惜,一念之差,行巫蛊之事,落得如此下场。”
他转过头,看向刘炼:“刘侍郎,你说人心为何如此难测?昨日还是忠良,今日就成了罪臣。”
刘炼迎上他的目光:“人心难测,但证据不会说谎。有罪无罪,查过便知。”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弦绷紧。
一名侍从匆匆走进水榭,在萧景云耳边低语几句。萧景云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对众人笑道:“宫中临时传召,孤需进宫一趟。诸位慢用,失陪了。”
他起身,经过宁红叶身边时,脚步微顿。
“你斟的茶很好。”他轻声道,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希望下次来,还能喝到。”
说完,他大步离去。
直到萧景云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宁红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回程的马车上,刘炼闭目养神,良久才开口:“他在试探你。”
宁红叶点头:“他知道我是谁。”
“他不仅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父亲与淑妃的关联。”刘炼睁开眼,眸中寒光点点,“他提起淑妃祭文,是在提醒我也是提醒你他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那两匹失窃的金丝料子...”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烟雾。”刘炼冷笑,“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萧景云对红衣案极其关注,甚至可能...一直在等我们查到他失窃的料子上去。”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宁红叶忽然想起冰窖里那具蝴蝶绣样的尸身,想起回文绣里藏着的“月梧”二字。
“殿下琴尾的螺钿,是梧桐叶。”她轻声说。
刘炼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月落梧枝寒...”他低念,“淑妃的诗,出现在红衣上;淑妃擅长的回文绣,出现在红衣上;现在,与淑妃相关的梧桐叶,出现在三皇子府的琴上。”
他看向宁红叶,一字一句:
“有人在布一个局,把淑妃、红衣案、三皇子、还有你父亲,全部织在一张网里。而我们,正在往网中央走。”
马车驶入刑部街巷,天色又暗了下来,乌云压城。
宁红叶望向窗外,恍惚间似乎看见,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