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从甘棠到苏槿时
肖以安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楼道外的晚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茶几上的证据纸张微微作响。
他背对着蹲在地上的苏槿时，能清晰听见她压抑的哭声，还有那句带着绝望的哀求，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本该决绝离开，坚守法理，不给她任何余地，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迟迟没有挪动。
他见过她的冷漠，见过她的狠绝，见过她无懈可击的伪装，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卑微、如此狼狈地乞求尊严。
那句“我可以主动离开，从此消失”，没有了丝毫名媛的矜贵，只剩下走投无路的脆弱。
良久，肖以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身影上。
她蜷缩着身子，肩膀不停颤抖，精心打理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满脸的泪痕，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风光无限的模样，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绝望。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来都不是一句离开就能解决的。”肖以安的声音褪去了此前的凌厉，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沉重，“你盗用身份，伪造档案，已经触碰了法律的底线，就算你主动消失，该承担的责任，依旧无法逃避。”
苏槿时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再强硬反驳，也没有再刻意伪装，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棱角，像一个终于卸下沉重枷锁的人，只剩下满心的苦涩。
“我知道，我从来都没想过逃避责任。”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哽咽，“我只是害怕，害怕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来自贫民窟的甘棠，害怕我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彻底化为泡影，害怕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沼里。”
肖以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再步步紧逼，也没有再拿出证据质问，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间，也给了她倾诉的机会。
或许是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彻底爆发，或许是在他面前，所有伪装都已毫无意义，苏槿时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一步步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缓缓开口，讲述那段她从未对人提及的、沾满血泪的过往。
“我原名甘棠，住在江城最破的老城区贫民窟，那里没有阳光，没有干净的空气，只有永远散不去的垃圾臭味，还有数不清的欺凌与苦难。我十四岁那年，父母先后生病去世，没给我留下一分钱，也没给我留下一个亲人，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寄住在远房亲戚家，每天要做最脏最累的活，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稍微做错一点事，就会被打骂，被赶出门。贫民窟里的人，都欺负我没有父母，抢我的东西，打我骂我，叫我野孩子，我从小就知道，底层的人，连活着都没有尊严。”
“我拼了命想读书，想靠读书离开那个地方，可我连学费都交不起，只能偷偷趴在教室窗外听课，最后还是不得不辍学，去捡垃圾、洗盘子、在小作坊里没日没夜地干活，挣一点糊口的钱。我见过最恶毒的人心，尝过最刺骨的寒冷，知道贫穷能把人逼到何种绝境。”
“我无数次想过，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这么苦，为什么我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那个烂地方，永远看不到希望。我不想一辈子烂在泥里，不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我只想拥有一次正常的、体面的人生，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被欺负，不用再活得像蝼蚁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愈发哽咽，眼底满是不甘与心酸：“直到我偶然看到真正的苏槿时离家失联的消息，我才萌生了那个疯狂的念头。我知道这是错的，是违法的，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这是我唯一能逃离苦难的机会，哪怕赌上一切，哪怕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我也愿意。”
“我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搜集她所有的信息，模仿她的一举一动，把自己活成她的样子。我想尽办法找到中间人，欠下巨额债务，伪造了所有身份档案，彻底抹去甘棠的痕迹，以苏槿时的身份，重新活了一次。”
“这五年，我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时刻紧绷着神经，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做错一个动作，生怕被人看穿。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拼命维系着这个身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任何人，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活得体面一点，仅此而已。”
她的语气很轻，却字字泣血，没有丝毫辩解，只有满心的无奈与绝望。
她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她只是被苦难逼到绝境，才抓住了这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是用谎言编织而成的。
肖以安静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心底最后一丝凌厉，也渐渐被沉重取代。
他早已通过调查，知晓她的苦难，可亲耳听她讲述出来，依旧满心震撼。
他终于明白，她那份极致的完美与刻意，她骨子里的紧绷与戒备，她面对威胁时的狠绝，全都源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源于对底层人生的极致恐惧。
她拼尽一切想要守住的，从来都不是豪门千金的身份与荣华富贵，而是一份从未拥有过的、体面的人生。
“你明明有很多种选择，哪怕从底层慢慢打拼，也能靠自己过上好日子，何必选择最极端、最错误的一条路？”肖以安缓缓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指责，多了几分惋惜。
苏槿时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悲凉：“选择？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有选择。在贫民窟那样的地方，没有背景，没有依靠，没有学历，单凭我自己，一辈子都爬不出来，只会在苦难里慢慢耗尽一生。我等不起，也怕不起了，我只能赌一把，赌我能彻底摆脱过去，赌我能拥有全新的人生。”
她知道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可她从未后悔过。
至少这五年，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拥有过体面与尊严，拥有过从未有过的安稳，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最终会一无所有。
肖以安看着她眼底的悲凉与释然，心中百感交集，法理与共情反复拉扯。
他是律师，本该坚守真相，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行为，可面对她，面对这段被苦难逼迫的人生，他终究无法做到全然的冷酷无情。
“你既然知道错了，就该坦然面对，而不是一直活在谎言里。”肖以安沉声道，“主动坦白，承担该有的惩罚，对你而言，才是真正的解脱。”
苏槿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眼神空洞，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公寓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传来，气氛沉重而压抑。
肖以安看着她，终究没有再逼迫，拿起桌上的部分证据，起身准备离开：“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明天我会再来找你。”
说完，他便朝着门口走去，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一场足以将苏槿时彻底摧毁的风暴，已经在楼下悄然酝酿。
就在肖以安推开公寓门，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相机快门的咔嚓声，还有记者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快！就在楼上，听说苏槿时的身份是假的，她根本不是苏家千金！”
“周小姐说的没错，果然有大新闻，这次一定要拿到独家！”
周曼琪带着数十家媒体记者，浩浩荡荡地冲了上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全部点亮，刺眼的灯光与快门声，瞬间打破了楼道的安静。
肖以安脸色骤变，立刻转身，猛地关上公寓房门，将所有记者挡在门外。
而屋内的苏槿时，听到门外的喧闹与“身份造假”的呼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血液彻底凝固。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秘密，她的过往，即将被彻底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将彻底身败名裂，再也没有一丝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