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超市保卫战
穿越后的第三十五天。
北境荒原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冷了。林小禾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冬天,但草原上的草开始变黄,清晨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把那件红色羽绒服从仓库里翻了出来——就是照片上穿的那件,穿越的时候挂在收银台后面的衣架上,一起带了过来。
穿上的那一刻,她闻到了羽绒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那个味道不属于这个世界,却真实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拥抱。
早上开门的时候,铁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是平常那种靠在墙上抽烟的等,而是笔直地站着,手按在斧柄上,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林店长,今天别开门了。”
“为什么?”
“北边的镇子出事了。”铁狼的声音压得很低,“一队佣兵昨晚从北边过来,说镇子里的人一夜之间全疯了。不是生病,是疯。见人就咬,咬完也疯。”
林小禾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
“丧尸?”
“什么?”
“没什么。”林小禾松开把手,“你说。”
“不是丧尸,是人。活着的人。但不是正常的人,眼睛是红的,只会攻击。佣兵队死了三个人才跑出来。”铁狼把斧头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他们说那东西会传染。被咬了的人,过不了多久也会变红眼。”
林小禾退回店里。王建国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他的武器还是那把美工刀。林小禾和铁狼说的话他听到了,没有问,只是把那把美工刀别在腰带上,又从仓库里拿了一把放在收银台上。
“店长,这把给你。”
林小禾拿起那把美工刀。红色的塑料壳,牌子是得力。在现代世界里,这玩意儿拆快递用的,三块钱一把。现在,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铁狼,那队佣兵现在在哪?”
“往南跑了。教会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北境教区有军队,安格斯会处理。”铁狼顿了顿,“但教会处理需要时间。在军队来之前,你的店是北境荒原上唯一的建筑。”
林小禾明白了。唯一的建筑,也是唯一的活靶子。
“王哥,发电机先关了。声音太大,会引来东西。”
王建国去关发电机,超市一下子安静了。冰柜停了,日光灯灭了,只有收银台上的电子钟还在走,用电池。林小禾从货架上拿了几把手电筒,分给王建国和铁狼。
铁狼看着手电筒里射出的白光,眯了一下眼睛。
“这东西比火把亮。”
“省着用,电池没那么多。”
上午的时候,陆续来了一些顾客。
一个路过的商人买了矿泉水和干粮,说北边确实出事了,他要赶在南边城镇封路之前过去,付了钱就走了,没多留。两个冒险者进来买创可贴和绷带,说他们要去北边看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铁狼拦住了他们:“你们俩去送死?”那两个冒险者互相看了一眼,放下绷带走了。
中午的时候,远处的天边出现了黑烟。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的,一柱一柱的,像几根黑色的柱子撑在天地之间。那些烟柱的方向是北方——铁狼说的那个镇子的方向。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手电筒别在腰上,口袋里揣着那枚精灵徽章、教会许可证和矮人工匠印章。三枚徽章,三个种族的保护。她的手指隔着口袋摸着那些金属的边缘,不是为了确认它们还在,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下午的时候,第一个红眼人出现了。
他从北方的草原上走过来,步伐不稳,一瘸一拐,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和暗红色的干渍。眼睛是红色的,不是充血的红,是虹膜变成了红色——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嵌在眼眶里。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那把美工刀握在手里,刀片只推出来一小截。
红眼人在距离超市大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了。他的头慢慢地转动,像一台生锈的雷达在搜索信号。他看不到林小禾,他看得是超市。他看不到门、窗、招牌这种“形状”,他看到的是温度和气息。
铁狼从超市侧面绕过去,斧头举过头顶。
红眼人没有发现他。铁狼走到他身后,一斧头劈下去。没有血,没有声音。红眼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铁狼蹲下来检查。
“死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不是被我砍死的。他死之前就已经快死了。”
“什么意思?”
铁狼翻过红眼人的身体。他的胸口有一个伤口,不是斧头造成的,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那种黑不是淤血的黑,是腐败的黑。
“这些人在变红眼之前,就已经受伤了。”铁狼站起来,“伤口感染,发烧,然后眼睛变红,然后开始攻击人。不是诅咒,是病。”
传染病。
林小禾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从药品区的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碘伏。医用酒精。棉签。纱布。一次性手套。口罩。
她穿越前这些是防什么用的,她记不清了,也许是流感,也许是别的什么。现在它们可以用来防这个世界的病,一种从伤口感染的、让人发疯的、会传染的病。
第一个红眼人死后不到半个时辰,更多的红眼人出现了。
不是从北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草原上到处都是那些摇摇晃晃的身影,红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盏一盏小灯。
林小禾数不清有多少,大概有二三十个,也许更多。他们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每一个都是走路不稳的、衣服破烂的、眼睛通红的、沉默的。没有人发出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只有脚步声,很多很多的脚步声,像下雨。
“铁狼,你们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铁狼握紧了斧头,“北境没有这种病。”
“那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铁狼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王建国站到了超市门口,那把美工刀握在手里。一个红眼人已经走到了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他不是走的最快的,但是走的最直的,目标最明确的。他在朝着超市的门口走,朝着光的方向走,朝着有温度的地方走。
“店长,退后。”
王建国走上前去,美工刀片推到了最长。红眼人扑过来的时候,他没有用刀,闪身避开,抓住红眼人的手臂把他甩了出去。红眼人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朝王建国走去,被王建国一脚踹翻。红眼人的肋骨断了,但没有死,又爬起来,又倒下去。
“他们不知道疼。”王建国退回来,声音有些喘。
“当然不知道疼。”铁狼走上前去,一斧头劈倒了那个红眼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些红色的眼睛越来越近,攥着手电筒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她的心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几十个怪物包围的人。她只是在想一件事,冰箱里的酸奶还有两箱没卖完,保质期还有四天,如果今天店被拆了,酸奶就白瞎了。
手电筒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自己都晃了一下。
那些红眼人在距离超市大约二十步的地方,集体停住了。不是被吓住了,是被光晃住了。他们红色的眼睛在强光下骤然收缩,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有的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有的后退了几步。
铁狼愣了一下。
“他们怕光?”
林小禾也看到了。手电筒的白光照在最近的红眼人脸上时,他的眼睛猛烈地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不是害怕,是不适应——一种从未接触过强光的生物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本能反应。
“王哥,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王建国冲进去,把发电机的开关推上去。冰柜没开,日光灯没开,但他把超市门口的两盏应急灯打开了。
白光从超市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门前的空地。那些红眼人站在光的边缘,像站在一道无形的墙外面。有的在后退,有的在原地转圈,有的用手挡着眼睛。
“王哥,把手电筒都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王建国把仓库里所有的手电筒都翻了出来,一共十一把。林小禾、王建国、铁狼每人拿了两把,剩下的放在收银台上充当固定的光源。白光从超市的玻璃门和窗户里射出去,在草原上画出几道长长的光带。
红眼人被那些光带隔开了。他们不敢穿过光,也不敢靠近光,只能游走在光与光之间的黑暗缝隙里。
铁狼哈哈大笑起来。刀疤脸的脸在应急灯的白色光里扭曲成一张近乎疯狂的脸,但他确实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那个世界的人,不做武器,你做光。用光照怪物,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脑子有病!”
林小禾没笑。手电筒的电撑不了太久,都是干电池,用完就没。十一把,两三个时辰。两三个时辰之后,光会灭,怪物会来。
“铁狼,教会的人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矮人呢?精灵呢?魔族呢?”
“都他妈的不知道。”
林小禾又看了一眼那些游走在光带之间的红色眼睛,两三个时辰,够够的了。
“王哥,冰柜里有酸奶,今天卖不完明天就过期了。你搬出来,摆在门口。谁打退了怪物,送一瓶酸奶。”
王建国看着她。
“店长,现在不是做促销的时候。”
“现在正是做促销的时候。”
王建国看了她几秒钟,转身进店,把那两箱酸奶搬了出来,摆在超市门口。红色的包装箱在应急灯的白光下格外显眼。
铁狼看着那两箱酸奶,斧头横在肩上。
“打完架有酸奶喝?”
“有。”
“那我一个人打二十个,剩下的归我。”
“你打完再说。”
天快黑了。
应急灯的光开始变弱了。
不是电池没电了,是颜色变了。白光里多了一丝黄,像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抹光。那些红眼人也感觉到了变化,他们在光的边缘骚动起来,有的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又退回去。
林小禾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已经僵了。她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手电筒的光在她的手心里微微颤抖。
第一束光灭的时候,铁狼冲了出去。
他的斧头在应急灯的残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劈翻了最近的那个红眼人。
然后是第二束光灭。王建国也冲了出去,美工刀握在手里,但没有用刀。他用的是拳头,拳头砸在红眼人的太阳穴上,一拳一个。
第三束光灭的时候,林小禾从超市门口走了出去。手电筒换了一把新的,白光重新亮起来,照在王建国和铁狼身上,像一盏追光灯。
红眼人在减少。不是被打死了就是跑了,那些还站着的,被白光逼得不断后退。
第四束光灭的时候,草原上的红眼人已经不到十个了。
第五束光灭的时候,最后几个红眼人也跑了。
铁狼靠在超市门口,浑身是血,坐在那两箱酸奶旁边。
“林店长。”
“嗯。”
“那个酸奶,我现在能喝吗?”
林小禾从他身边走过,拿了一瓶酸奶,把吸管插好递给他。
铁狼接过,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这东西什么味道?”
“酸奶的味道。”
“酸酸的,挺好喝的。”铁狼咽下去了,然后喝第二口,第三口。
王建国也拿了一瓶,靠坐在铁狼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酸奶,看着远处的草原。天已经全黑了,那些红色的眼睛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美工刀。
她在想——明天,酸奶就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