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春天的约定
穿越后的第四十天。
红眼人的事件之后,北境荒原安静了一段时间。教会的军队来了,安格斯亲自带队,把北边那个镇子封锁了。林小禾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处理的,也没有问。安格斯来取咖啡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下有很深的阴影,像好几天没睡觉。他把咖啡钱放在收银台上,拿起东西就走了,没说多余的话。
铁狼说教会把那个镇子烧了。不是烧给人看的,是烧给病看的。火能消毒,这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也有人懂。林小禾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她从那两箱过期的酸奶里拿了一瓶出来,打开,喝了一口。过期的酸奶喝起来更酸了,但不是坏了的那种酸,是乳酸菌还在努力工作的那种酸。她把那瓶酸奶放在货架上,没有扔掉。
王建国种的那片地,长得越来越好了。青菜已经收了两茬,萝卜也长到了拳头大。番茄苗开了花,黄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很精神。他每天在地里忙活大半天,有时候铁狼来了也会帮忙。铁狼不会种地,扛着斧头在地头站着,像一尊门神,问王建国“这个草要不要拔”、“那个虫子要不要捏死”。王建国让他帮忙浇水,他浇着浇着就开始跟萝卜说话,说什么“快点长,长出来让林店长做老干妈炒萝卜”。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听到了,心想老干妈只剩最后一瓶了,她得省着点用。
魔王路西法又来了两次。一次是来拿薯片的——林小禾告诉他薯片已经卖完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零食区的空货架前面看了很久,像在默哀。第二次是来送矿石的,铁须跟着一起来的,带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魔法水晶,说是从新开的矿脉里挖出来的,纯度是之前那些的十倍。
“这个能存多少电?”林小禾问铁须。
“你店里的冰柜,能用三天。”
“一颗水晶,三天?”
铁须点了点头,那个表情和魔王站在空货架前的表情完全不同。不是默哀,是骄傲。魔族工匠的骄傲,挖到了好矿石,做出了好东西,被人认可的那种骄傲。
艾尔文每周来两次,雷打不动。他的头发已经好到了让林小禾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精灵族的秘术的程度。光泽度满分,柔顺度满分,分叉率为零。他说精灵族的长老会已经正式将“洗发水养护法”列为精灵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林小禾问他“你们还有这种东西”,他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铜锤每隔几天就从地板下面冒出来,有时候带一个转化阵,有时候带一把新工具,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着喝杯红茶。林小禾说他“你家住这儿啊”,铜锤没听懂,说“我家住矿场”。她笑了笑,给他泡了杯红茶。
一切都好得像假的。
那天傍晚,超市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骑马来,不是走路来,不是从地下钻出来。是飞来的。
一头银白色的巨龙从天而降,翅膀带起的风把超市门口的塑料圣诞树吹飞了——第二十次。艾伦从龙背上跳下来,这次穿着铠甲,佩着剑,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勇者。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新疤,从眉尾划到颧骨,和铁狼的那道疤位置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你又去北境之北了?”林小禾问。
“去了。”
“找到什么了?”
艾伦从铠甲内侧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一张照片。
不是之前那张。这张照片上不是林小禾,是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和林小禾同款的工作服,站在同一个超市门口,和同一个隔壁杂货店老板娘说话。照片的一角被烧焦了,边缘卷曲发黑。
“这是谁?”林小禾拿起照片。
“我不知道。但他和你从一个地方来的。”
林小禾看着照片上那个男人,不认识。佳惠超市的员工里没有这个人,附近的商户里也没有这个人。但那张工作服是佳惠超市的,蓝底白字,胸前印着佳惠超市的logo。
她的手指抖动起来,照片在她手里微微颤动。
“还有一张。”艾伦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
不是照片,是纸。A4纸,打印的,上面是汉字,简体字,标准宋体,标题是黑体加粗——“佳惠超市员工通讯录”。林小禾的视线锁定在纸上的第四行,林小禾,店长,手机号,紧急联系人,紧急联系人电话。她的名字在这张纸上,她的手机号在这张纸上,她妈妈的手机号在这张纸上。这张纸是在她的世界里打印的,也许是人事档案里的,也许是贴在公告栏上的,也许是谁随手打印了又随手扔掉,然后被人捡起来,穿越了世界的裂缝,落在了异世界的雪地里,被一个勇者捡了回来。
“艾伦,这两样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
“同一个地方,上次的裂缝。这次裂缝变大了。”
“变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墙,在变薄。”
林小禾看着手里的照片和通讯录,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她自己的名字、她妈妈的手机号。安静的小东西在安安静静地告诉她,另一个世界还在那里,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超市还在,员工还在,妈妈还在。
“林小禾。”
“嗯。”
“如果你能回去,你会回去吗?”
艾伦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勇者的果断,没有战士的坚决,像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她会回去吗?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回到那个世界。按下超市的玻璃门,日光灯自动亮起来,货架上摆满了商品,扫码枪嘀嘀地响,收银台的抽屉里塞满了钱,手机上有未读消息,妈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间超市。日光灯还在亮,货架上的商品越来越少了,老干妈剩最后一瓶,方便面剩最后三桶,洗发水货架空了三分之一。收银台上堆着异世界的硬币——金币、银币、铜币,上面刻着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图案。冰柜里的酸奶早就过期了,她没有扔,也没有卖。老矮人刻的转化阵嵌在墙上,魔族的储能器和魔法水晶都接在上面,矮人工匠印章和精灵徽章一起收在抽屉里,和教会许可证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不是她不知道回不回去,是她不知道选哪个。两个世界,两个她,两个答案,她分不清哪个更真。
那天晚上,林小禾关店之后,没有睡觉。
她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把那两瓶过期的酸奶从货架上拿下来,一瓶自己喝,一瓶放在旁边。天上有月亮,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月亮,小一些,亮一些,颜色偏蓝。
魔王从西边的草原上走过来了。
不是从地下,不是从天上来,也不是骑着马或骑着龙——从西边的草原上走过来,一个人,没有穿铠甲,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像一个人,不像魔王。他走到超市门口,在她旁边坐下了,不是贵族的坐法,就是普通人坐台阶的坐法。
“没带钱。”他说。
“这瓶酸奶过期了,不收钱。”
路西法拿起那瓶酸奶,看了看瓶身上的保质期。
“这个日期,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们魔族的历法里,它已经死了。”
路西法沉默了片刻。
“魔族不过期。”
“什么东西都不过期?”
“魔族的东西,过了日期也能用,过了季节还能吃,过了年还能喝。不过期。不报废。不扔掉。”他顿了顿,“魔族穷。”
林小禾没接话。
“艾伦来过了?”路西法问。
“来了。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
“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你那个世界的东西?”6
“嗯。”
路西法没有再问。他拧开酸奶的盖子——没有吸管,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过期的酸奶喝起来更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你们那个世界的食物,过期了也能吃。”
“有的能,有的不能。”
“这个能。”
“嗯。”
路西法把剩下的半瓶酸奶放在台阶上。
“林小禾。”
“嗯。”
“你回去的话,你的店怎么办?”
林小禾看着那扇关着的玻璃门,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货架在哪里、冰柜在哪里、收银台在哪里,闭着眼睛都能走。
“店在这里。”她说,“我在这里,店就在。我不在,店也在。”
“店在,你不在。那店还是你的店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路西法也没有再问。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草原上的风变冷了。北境的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王建国说,这个世界的冬天比他们的世界长,也比他们的世界冷。
路西法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他从袍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阶上。
一块银白色的金属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魔族的王冠,背面刻着两个字——不是魔族文字,是汉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像小学生临摹的字帖。
路西法的店。
五个字。
“我不知道你店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佳惠。魔族没有这个词。但你店开在魔界的分店,叫你的名字不太好。叫‘超市’,他们不懂。”路西法看着她,“路西法的店,魔族懂。”
林小禾拿起那块金属牌。
“你什么时候把店开到魔界去?”
“不知道。”
“那这块牌子,等你来的时候再用。”
路西法走了,走进了月光里。黑色长袍在北境的风里翻卷,和草原上的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背影,哪里是夜色。
林小禾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块金属牌,看着月亮从西边落下去。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块金属牌收进口袋里,和精灵徽章、教会许可证、矮人工匠印章放在一起——四样东西,四个种族,四个“等你来”。
她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走进去,打开灯。
日光灯亮起来,白光照亮每一排货架。货架上空了很多地方,老干妈的位置空了,薯片的位置空了,方便面的位置只剩最后三桶。但其他地方还是满的,洗发水还有一些,护发素还有一些,矿泉水还有好几箱,冰柜里还有几瓶过期的酸奶。
林小禾站在收银台后面,拿起那支“佳惠超市,实惠万家”的圆珠笔,在一张新的A4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贴在超市门口的玻璃门上。
“诚聘:
店员一名。有种地经验者优先。包吃不包住。
——店长林小禾”
太阳升起来了。
北境荒原上的风停了。远处的草原上,有一个人影在朝这边走,穿着铠甲,背着剑,身后跟着一头巨龙。
艾伦来了。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那块写着“路西法的店”的银白色金属牌,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颗蓝色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今天的天气很好。
她转身走进超市,把那块金属牌放在收银台上,和那些来自不同种族的徽章并排摆在一起。老矮人刻的转化阵在墙上安静地发着光,魔族的储能器指示灯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沉稳的心脏。
王建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摘的番茄,红艳艳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店长,今天番茄能收了,这么多,卖给谁?”
林小禾看着那篮番茄。
“不卖。”
“那干嘛?”
“做饭。”林小禾说,“今天中午,所有人都有饭吃。免费的。”
“所有人?谁?”
林小禾想了想。
“所有的顾客。”她说,“只要今天来超市的,都有饭吃。”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把番茄放在收银台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了。
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超市里坐满了人。铁狼和他的几个冒险者同伴。铜锤从地板下面钻出来,带了一个转化阵。艾尔文骑着白鹿来了,带了一瓶精灵族自制的果酒。安格斯没有来,但他的一个手下来了,替安格斯取咖啡。
还有魔王,路西法又回来了。
他没有带军队,没有穿铠甲,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他走进超市,看了看店里的人——铁狼、铜锤、艾尔文、冒险者们,还有那个正从收银台后面端出一锅番茄鸡蛋汤的林小禾。
林小禾抬起头,看见了他。
“路西法,带碗了吗?”
路西法看着店里的这些面孔——不同种族、不同阵营、平日里互不相干甚至互相敌视的人,此刻正围坐在同一间超市里,等着同一个店主给盛饭。
“没有。”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林小禾转身走进仓库,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碗。
白色的陶瓷碗,边缘印着一圈蓝色的花纹。穿越前卖三块钱一个,已经没什么存货了。她小心地把它捧在手里,仿佛那不是一块陶器,而是一整段再也买不到的夏天。
她盛了一碗番茄鸡蛋汤,端到魔王面前。
路西法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色和黄色,汤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
店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铁狼和铜锤在比谁的手更硬,艾尔文在一旁劝架般的冷笑话。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货架上的商品又少了一些,但此刻没有什么可以被填满。
林小禾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间不属于任何人的、属于每一个人的超市。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怎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