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勇者工会
魔王走后，林小禾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那四十七枚金币看了很久。
不是没见过钱。在现代世界，超市一天的流水比这个多得多。但那些钱是数字，是扫码枪“嘀”一声之后的账面变化，是月底银行短信里的一个余额。
这些金币不一样。它们是她亲手从魔王手里接过来的，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和异世界的气息。
每一枚金币上刻的都是那顶暗红色的王冠。魔族的货币，三根尖刺，中间高两边低。林小禾拿起一枚凑近看了看，发现王冠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但神奇的是她看得懂——
“路西法·魔界之主”
路西法。
魔王叫路西法。
她把金币放下，走到超市门口，看着远处黑甲军队消失的方向。
魔王路西法说还会再来。林小禾靠在门边，觉得这个世界的“大人物”都爱逛超市，勇者、精灵王子和魔王都来过。她压下明天会不会来神的念头，眼下要紧的是先活过教会的三天期限。今天是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林小禾早早起来，把超市里外检查了一遍，货架重摆，通道清理。王建国检查了发电机和太阳能板，确认正常运转，还提到四块蓄电池能修但需要工具，而这世界没有。她把精灵族的徽章别在衣领内侧，挂出营业牌子，搬椅子坐在门口。
太阳刚升起，地平线上就出现三群人，从不同方向同时到达超市门口。左边是冒险者，领头刀疤脸铁狼提着大斧；右边是精灵，领头艾尔文披着浅绿斗篷，银发披肩；中间是教会的白甲骑士。
铁狼看到艾尔文，哼了一声：“精灵也来了。”
艾尔文看了铁狼一眼，目光在他的斧头上停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移开了：“冒险者能来得，精灵不能来？”
铁狼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教会的队伍在距离超市五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了。安格斯骑在黑马上，银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目光扫过铁狼和冒险者们，又扫过艾尔文和精灵们，最后落在林小禾身上。
“林小姐。”他翻身下马，朝超市门口走来，步伐还是那么稳，那么从容，“今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林小禾站起来，“你不用提醒我。”
安格斯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超市里面。货架上的商品又少了一些，但整体还是满的。日光灯还在亮着，冰柜还在嗡嗡响。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小禾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注意到安格斯今天的表情和上次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了，而是一种更严肃、更公事公办的表情。
“安格斯执事。”林小禾说，“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你给我三天时间拆店，理由是这间店没有教会的许可。那我问一下，如果我申请许可，需要什么条件？”
安格斯看着她，停了几秒。
“教会不对来历不明的东西发放许可。”他说。
“我告诉你了，这间店是自己出现的。”
“那就是我说的‘来历不明’。”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
“安格斯执事。”她说，“我想你可能不知道，这间店这几天来过一些人。”
“我知道。”安格斯说，“勇者艾伦、精灵族、魔族、北境的冒险者们。林小姐，你的店在北境荒原上出现第三天，就已经把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遍。”
“我没得罪他们。”
“你不用。”安格斯说，“你只需要在这里，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一根刺。勇者协会、精灵族、魔族——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看不顺眼，但在这间店的事情上，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林小禾想了一下：“因为我的洗发水好用？”
安格斯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我跟你说正事你给我讲“因为你的店没有归属，”安格斯说，“没有归属的东西就是危险的。”林小禾沉默，她明白教会在意的是店不属于它们。她问，如果愿意接受教会管辖、交税，能否继续开？安格斯却说，店珍贵之处就是不属于任何人，若归教会就成了普通的店。林小禾觉得这逻辑不对：教会要拆店，应该是因店不属于教会，若她愿意归属，教会应该欢迎。
她问安格斯，究竟是来拆店还是谈条件的。安格斯承认，上面命令三天内若店还在就拆掉，但他作为主管，拆不拆、怎么拆由他说了算。林小禾问，如何能让他“不想拆”？安格斯暗示道，听说店里有种叫“咖啡”的东西，以及战场上用的急救包，他希望每周供应一些，价格按教会采购价算。
林小禾忽然觉得，他并不是真的想拆店。
他是在谈生意。
“安格斯执事。”林小禾说，“您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不算。”安格斯说，“我只是在评估这间店的‘价值’。有价值的店，不需要拆。没价值的店，才需要拆。”
他顿了顿。
“林小姐，你的店，有价值吗？”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超市里琳琅满目的货架。
“很有价值。”她说。
“那就不用拆了。”安格斯转身，朝他的马走去，“我下周一来取第一批货。价格到时候再谈。”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林小禾一眼。
“林小姐，北境有很多规矩。但最重要的规矩只有一条——别让上面的人注意到你。上面的人，比我难说话。”
然后他走了。
白甲骑士们跟在他身后，列队离开。旗帜在风中翻卷，燃烧的圣花渐渐远去。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面旗帜越来越小。
“店长。”王建国走到她旁边，“他走了？”
“走了。”
“不拆了？”
“不拆了。”
“为什么？”
林小禾想了想。
“因为他想喝咖啡。”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点了一根烟。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他说。
安格斯走后，铁狼第一个走了过来。
“谈妥了？”他问。
“谈妥了。”林小禾说，“暂时不拆了。”
“那就好。”铁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多个冒险者，“那咱们买东西了。今天有活动吗？”
“满一银币送一包辣条。”
“行。那每个人都要满一银币。”
冒险者们轰然涌进超市，场面一度非常混乱。铁狼带头抢了五瓶老干妈，其他人跟在后面有样学样，把调味品区的货架扫得七七八八。一个年轻的女冒险者买了一把折叠梳子，当场拆开包装梳了起来，梳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问林小禾：“这个梳子还有别的颜色吗？”
艾尔文没有参与抢购，他等冒险者们买得差不多了才走进来。
“安格斯没有为难你？”他问。
“没有。”林小禾说，“他想要咖啡。”
“咖啡？”
“一种喝的。跟你的洗发水差不多级别的东西。”
艾尔文皱了皱眉，但没追问。
“安格斯这个人，”他说，“在教会里算是比较好说话的那种。但他上面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
“我知道。”林小禾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艾尔文从斗篷内侧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
又是魔法水晶。
这次的比上次的大了一圈，光泽也更强，蓝色的光晕从袋口漏出来，把收银台映成了一种淡淡的蓝色。
“上次那些试过了吗？”他问。
王建国从仓库里探出头来：“试了。有用，但转化效率不高。一颗能顶两度电。”
“两度电是多少？”艾尔文问。
林小禾想了一下怎么解释：“够冰柜运转小半天。”
艾尔文点了点头：“那这次的纯度更高，应该能顶更久。”
林小禾把布袋收好，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张写好的纸条，递给他。
“这是什么？”
“配方。”林小禾说，“自制护发素。用你们精灵族能找到的材料做的。我没法给你一辈子的洗发水，但我可以给你一辈子的好头发。”
艾尔文接过纸条，低头看了几秒。
纸上写着：橄榄油、蜂蜜、鸡蛋清。比例是多少，怎么调，怎么用，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用的是汉字，但旁边画了图，就算不认字也能看懂。
艾尔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小禾。”他说。
“嗯？”
“你这间店，真的不能搬去精灵族的地盘吗？”
林小禾笑了一下。
“超市搬不了。”她说，“但有货的话，我可以给你们送货上门。运费另算。”
艾尔文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前两次都明显，是他进店以来最接近“真笑”的一次。
“你们人类。”他说。
“嗯？”
“做生意的脑子，真的很快。”
林小禾笑了笑，心想这是艾尔文第三次说这句话了。按照这个频率，以后她每做成一笔生意，精灵王子大概都要感慨一次。
下午的时候，超市终于安静下来了。
冒险者们走了，精灵们也走了。铁狼走之前说要带人去北面的矿场看看，问林小禾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林小禾列了个单子：金属、矿石、任何会发光的石头、任何看起来像能当能源用的东西。铁狼把单子塞进怀里，扛着斧头走了。
林小禾坐在收银台后面，做今天的账。
营业额：八十九枚银币，外加两枚精灵族给的水晶原石（艾尔文坚持说这是“礼物”不是“货款”，所以没算进营业额里）。
七天总营业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她穿越前那家超市七天的流水。
不是因为她卖得多了，而是因为她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竞品。
垄断生意，真好做。
她合上账本，走到超市门口，站在夕阳里。
远处有炊烟升起，近处有风吹过草原。超市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蓝白色的外墙在金色的光里显得不那么破旧了。
王建国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颗蓝色的水晶。
“店长。”他说。
“嗯？”
“这个东西，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东西？水晶？”
“把它转化成电的办法。”王建国把水晶举起来，光晕映在他粗糙的手掌上，“需要一些东西来改装，但这些材料北境可能搞不到。”
他停了一下。
“除非魔族或者精灵族有。”
林小禾看着那颗发光的石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黑甲军队消失的方向。
魔王明天还来。
她忽然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开始往好的方向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