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魔王的团建
第六天。
林小禾是被王建国敲门叫醒的。不是那种温柔的敲门,是那种“店长你再不起来出大事了”的敲法,急、重、连击。
她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教会提前来了。
第二个念头是酸奶坏了。
第三个念头才是穿上裤子。
她冲出去的时候,王建国站在超市门口,脸上的表情不是焦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我看到的东西”的茫然。
“怎么了?”林小禾问。
王建国没说话,抬手指了指超市前面的草原。
林小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然后她也愣住了。
超市前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支军队。
不是教会的白甲骑士。那些人的铠甲是黑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他们的旗帜也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不是燃烧的花,而是一顶王冠。
不是一顶普通的王冠。那王冠的顶端有三根尖刺,中间那根最高,两边略低。整个图案的线条很粗犷,不精致,但有一种压迫感,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手。
“这是什么人?”林小禾问。
王建国摇头:“不知道。但刚才有个领头的过来敲了门,问这里是不是‘卖东西的地方’。我说是,他说‘那等着’,然后就回去了。”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支黑甲军队。
队伍大约有上百人,排列得很整齐,但不是那种阅兵式的整齐。更像是……一群人站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很自觉地跟旁边的人保持了等距。没有指挥官在喊口号,没有人在调整队形,但就是站得很整齐。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全套黑色铠甲,没有带头盔,露出一张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脸。五官不算英俊,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不是杀气,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流你根本看不见。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黑色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两块没有反光的黑曜石。
那人正看着超市的方向,面无表情。
林小禾和他对视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被一只猛兽盯住。你的理智告诉你他不是狮子,但你的本能让你想后退。
“王哥。”林小禾说。
“嗯。”
“那个人,你觉得他像什么?”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
“像我们连长。”他说,“但比连长还高两个级别。”
“你是说他是当官的?”
“我是说他手下至少管着几万人。”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
超市门口站着一支上百人的黑甲军队,领头的可能是个将军级别的人物。而她今天还没开门,第一桶泡面都还没吃。
她转身走进超市,把“今日营业中”的牌子挂了出去。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门总得开。
挂好牌子之后,林小禾回到收银台后面,把零钱箱理了理,确认有足够的找零。王建国站到了收银台旁边,手放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美工刀。
美工刀。面对上百个穿着铠甲的战士,林小禾的保安身上的武器是一把美工刀。
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支军队没有动。领头的黑甲男人还在超市门口站着,像一尊雕像。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站着,一动不动。
双方就这样对视了大约五分钟,直到黑甲男人迈出了第一步。
他一个人走进了超市。
身后的军队没有跟着,没有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男人走进超市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铠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禾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走进来。
近距离看,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年轻,也比她想象的安静。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铠甲是最普通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镶边,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东西。
他的眼睛泄露了秘密。扫过货架时,林小禾注意到他瞳孔微微收缩,短暂得难以察觉。
“店主?”他问,声音低沉清晰。
“是。欢迎光临。”
男人侧了侧头,铠甲轻响。“光临?”
“就是‘欢迎你来’。”
他停顿两秒:“你说话很怪。”
“常有人这么说。”
他开始在店内走动,和其他顾客一样观察货架。不同的是他全程面无表情:艾伦曾震惊,艾尔文曾嫌弃,冒险者们曾喧闹——他却像石头一样毫无波动。每件商品都经历看、研究、放下的流程,没有情绪。
林小禾差点以为他是机器人,直到发现他在饮料区停留许久。他反复比较饮料,最终拿起冰红茶盯着标签。
林小禾走近问:“需要介绍吗?”
男人转过头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这个。”他举了举手里的冰红茶,“上面写的‘冰’是什么意思?”
“就是冷的。”林小禾说,“喝起来凉凉的。”
“凉凉的。”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鉴这个词的口感。
他放下冰红茶,拿起旁边的一瓶可乐,又放下,拿起一瓶橙汁,又放下。
林小禾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没有情绪。他的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表情系统根本无法承载——所以只能面无表情。
这是一个面对选择困难的人。在几十种饮料面前,他被彻底打败了。
“我帮你选吧。”林小禾说,“你平时喜欢喝什么味道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
“我平时不喝东西。”他说。
“不喝?”
“我只喝血。”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林小禾的脑子飞速运转。喝血。在异世界,喝血。正常人不会说“我只喝血”。正常人不会穿着黑色铠甲、带着一支上百人的军队、在草原上整整齐齐地站着。
除非他不是人。
林小禾看着男人那双纯黑色的、没有反光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她在无数网文里见过的种族。
“你是……魔族?”她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
“我是魔王。”他说。
林小禾:“……”
魔王。
一个超市门口站着魔王。
魔王的手下们在门口排着整齐的队伍,等着魔王买东西。
而她刚才在帮魔王选饮料。
“你要不要试试冰红茶?”林小禾听到自己说,“甜的,带一点点酸,喝起来很清爽。”
她想扇自己一巴掌。不是因为她推荐了冰红茶,而是因为她居然在用推销员的口吻跟魔王说话。
魔王看了她三秒,拿起了那瓶冰红茶。
“怎么喝?”他问。
林小禾指了指瓶盖:“拧开。”
魔王拧开了瓶盖。
他举起瓶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林小禾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原来的位置,纹丝不动。
但他喝第二口了。
然后第三口。
然后第四口。
一口气喝了半瓶。
然后他放下瓶子,低头看了看瓶身,又看了看林小禾。
“这个。”他说,“还有吗?”
魔王买东西的方式和所有顾客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付钱的方式不一样——他付的是金币,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而是因为他“买”的方式不一样。
他不买一瓶。他买一箱。
不买一包。他买一箱。
不买一个。他买一箱。
可乐、雪碧、冰红茶、橙汁、矿泉水——每一样都是一整箱。方便面、薯片、饼干、火腿肠——每一样都是一整箱。指甲剪、手电筒、打火机、肥皂——每一样都是一整箱。
林小禾跟在后面帮他搬货,搬了十几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你买这么多,喝得完吗?”她问。
魔王选薯片的手停了,说不是给他买的。林小禾看向门外站立的黑甲部队,魔王解释那是他的部下,半个月来只吃干粮喝河水。他想给他们买点好的。林小禾帮忙算了算,魔王买了四十多箱货物,付款时倒出四十七枚金币。
她穿越到异世界以来最大的一笔单笔交易金额,是这个人创造的。
“你的店叫什么名字?”魔王在走之前问。
“佳惠超市。”林小禾说。
“佳惠。”魔王又学了一个新词,“什么意思?”
“美好的东西,便宜的价格。”林小禾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魔王沉默了几秒。
“你的店名,”他说,“比魔界任何一间店的名字都奇怪。”
“谢谢。”林小禾把这当成夸奖
魔王转身走了出去。那群黑甲士兵开始搬货,每人搬一两箱,动作整齐划一,不到三分钟,四十多箱东西就被搬完了。
魔王站在超市门口,回头看了林小禾一眼。
“明天,”他说,“还来。”
然后他走了。黑甲军队跟在他身后,队列依然整齐,步伐依然一致,黑色的旗帜在北境的风中翻卷,暗红色的王冠图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
“王哥。”她说。
“嗯。”
“刚才那个人,是魔王。”
“嗯。”
“魔王买了四十多箱东西,花了四十七枚金币。”
“嗯。”
“他说他明天还来。
王建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店长。”他说,“咱们的酸奶,是不是可以多进点货?”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
这是王建国穿越到异世界后,第一次说出“进货”这个词。
这个“进”字,暗示了他潜意识里觉得超市是可以继续经营的,是会有新货进来的,是不会断供的。
在柴油只够撑九天、教会还有一天就要来拆店的今天,王建国在想“进货”的事。
林小禾忽然觉得,她的保安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乐观。
“王哥。”她说。
“嗯?”
“你就不怕教会明天来拆店?”
王建国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远处黑甲军队的背影。
“教会才多少人?”他说。
“不知道。”
“刚才那个魔王多少人?”
“一百多?”
“加上昨天那几十个冒险者,”王建国吸了口烟,“加上艾伦那个勇者,加上精灵族,你算算。”
林小禾没说话。
她觉得王建国在教会的“拆店计划”这件事上,可能已经替她算过一笔账了。
一笔关于“谁更惹不起”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