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哥哥的离开
叶国良被带走后的第三天,董事会正式罢免了他的董事长职务。表决结果是二十九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那三票反对票来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投票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叶明轩没有参加那次董事会。他从医院出来——不是看病,是去看了叶舒晚。叶舒晚在股东大会之后就住进了省人民医院,血压一度降到危险线以下,心跳也不稳。医生说需要留院观察,不能受刺激,不能情绪波动,不能见不想见的人。
叶明轩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叶舒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灰白灰白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褪了色的墨水。顾景棠坐在床边,正在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湿母亲的嘴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婴儿。叶晚宁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叶明轩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护士过来问他找谁,他才松开手,转身走了。
顾景棠是在那天晚上知道叶明轩来过的。护士告诉她的,说“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大衣,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走了,没进去”。顾景棠没有告诉母亲。她只是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削苹果。
第二天,叶明轩约她见面。地点在叶氏大厦楼下的一家咖啡厅,他以前从来不会去那种地方——嫌档次低,嫌咖啡不好喝,嫌服务员不够专业。但今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凉了。
顾景棠到的时候,叶明轩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到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招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顾景棠坐下,没有点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叶明轩先开口了。“我爸的事,是你报的警?”
“是。”
“那些证据,也是你交给警方的?”
“是。”
叶明轩点了点头,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我低估你了。”
“你一直低估我。”顾景棠说,“七岁的时候低估了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低估我。”
叶明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了一下。“七岁的事,你知道了?”
“录音我听了。”
叶明轩沉默了。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有人在公交站牌下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咖啡厅里坐着的这两个人,正在讨论一桩二十二年都没能翻篇的旧事。
“我不是来道歉的。”他最终说。
“我不需要你道歉。”
叶明轩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的痕迹,就像一个谈判对手在说“这个条件我不接受”,冷静、理性、不带感情。他忽然觉得,这个便宜妹妹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是因为她所有的情绪都能被精确地控制,像一个恒温器,该冷的时候绝不多暖一度。
“我打算离开叶氏。”叶明轩说。
顾景棠没有说话。
“我自己注册了一家公司,做新能源的。跟叶氏的业务没有直接竞争,但以后不好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今天中午吃了三明治”一样随意,“我手里还有一些客户资源和资金,足够了。”
顾景棠看着他。“你是想跟叶氏竞争?”
“我是想证明自己。”叶明轩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没有叶氏,没有我爸,我也能做成事。我不是靠着谁才站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顾景棠没有反驳。她没有说“你地产板块的业绩是靠洗钱撑起来的”,也没有说“你连青浦新城的窟窿都填不上还谈什么证明自己”。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注视。
“你可以走。”顾景棠说,“但有一样。”
叶明轩眯起眼睛。“什么?”
“永远不要再见母亲。”
叶明轩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最不愿意面对的软肋,又像是一个孩子被人没收了最后一件玩具。“你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她也是我妈。”
“她是你妈二十二年,”顾景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压路机一样碾过去,“你做了她儿子二十二年,你帮她关了她二十二年的门。”
叶明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七岁的时候,你选择站在你爸那边。你十七岁的时候,你选择沉默。你二十七岁的今天,你选择离开。你从来没有选择过她。所以,你也没有资格再叫她妈。”
咖啡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桌上的纸巾沙沙作响。叶明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顾景棠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舒晚集团的法律声明。你另立门户可以,但不能使用叶氏的任何人脉、资源和商业机密。如果违反,我们会追究到底。”
她转身走了。
叶明轩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舒晚集团”四个字。舒晚,叶舒晚的舒晚。母亲的名字,被刻在了公司的新名字上,而他的名字,连遗嘱上都只占了一行——“叶明轩,每月生活费五千元,直至终身。”
五千元。他以前一天的烟钱都不止五千元。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叶明轩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白晃晃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他在老宅收拾了一上午的东西——几套西装,十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张他七岁时和叶舒晚的合影。照片里他穿着蓝色的小西装,叶舒晚穿着白色连衣裙,两个人在公园的滑梯前笑得像两个傻子。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明轩七岁生日,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
他把照片放进行李箱,没有再看第二眼。
叶舒晚坐在轮椅上,在老宅后门的台阶下。顾景棠推着她来的,她要求的。她说想晒晒太阳,但顾景棠知道,她是想看他最后一眼。
叶明轩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落在叶舒晚的头发上,把那些银白色的发丝照得像一根一根的细线。她没有转过来,背对着他,脊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枯瘦,骨节分明。
叶明轩站在她身后,距离大概三步远。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拽。
“妈。”
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后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舒晚的、顾景棠的、叶明轩的,三条影子在地上交错,又分开,像三条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叶舒晚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颤抖,没有哭泣,没有欲言又止的肩膀起伏。她就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像一棵已经扎了根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都不再动摇了。叶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轮椅扶手上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他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去公园,想起她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想起她每个晚上来他房间看他被子有没有盖好。他也想起她在他七岁那年,哭着求他父亲不要送走妹妹。他躲在楼梯拐角,看到了,听到了,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继续拼乐高。
他再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多了一种不确定的、带着祈求的意味:“妈,我走了。”
叶舒晚还是没有回头。
叶明轩的眼眶红了。他慢慢蹲下来,双膝跪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一阵刺痛。他不管,就那么跪着,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能跪下来等待原谅的孩子。
“妈,我错了。”他的声音哑了,“我真的错了……”
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叶舒晚开口了。
“明轩。”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需要侧耳才能听清,“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出来见你吗?”叶明轩跪在地上,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你。”叶舒晚的声音像一缕细细的烟,在午后干燥的空气里飘散,“是因为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叶明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跪在她身后,泪流满面,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但他知道,不是世界抛弃了他,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没有人愿意等他的地方。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下的水泥地面被体温捂热了,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围墙上方。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顾景棠站在母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接受了自己的人生要重新开始。行李箱的轮子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街角转弯处吞没了。
舒晚。他在心里默念了那个名字。
不是叶氏,是舒晚。不是他的家族,是他伤害过的女人的名字。他用这个名字提醒自己,有些错,是一辈子都还不了的。
老宅后院的桂花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在讨论刚才发生了什么。风吹过来,几片早黄的叶子落下来,飘在叶舒晚的膝盖上,她没有去拂。
“景棠。”
“嗯。”
“他走了。”
“走了。”
叶舒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让顾景棠心里发酸的话:“他五岁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顾景棠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硌手,但握得很紧。
“妈,人都会变。”
叶舒晚摇了摇头。“不是变了,是有些人心里本来就有一块冰。小时候那块冰很小,后来越冻越大,大到最后,把整个人都冻住了。”顾景棠没有接话。她推着轮椅,慢慢地走过老宅的后巷,走过那棵桂花树,走过墙角的青苔,走过二十二年的光阴。
身后,那扇铁门缓缓关上了。
叶明轩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