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假千金的自由
顾景棠正式就任舒晚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站在叶氏大厦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模糊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叶国良的,她让人换掉了所有的家具——深褐色的大班台换成了一张简洁的白色长桌,真皮老板椅换成了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灰色工作椅,墙上那幅“静水流深”摘掉了,换成了外公年轻时的照片。
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站在老厂房的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
顾景棠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签文件,不是见客户。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盛华集团周董事长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周董事长,我是顾景棠,舒晚集团新任董事长。”她的声音平稳、客气、不带任何情绪,“我正式通知你,叶晚宁与周明远的联姻协议,即日起作废。舒晚集团与盛华集团的一切战略合作,同步终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周董事长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压抑着怒气的克制:“顾董事长,你知不知道终止合作对你们意味着什么?盛华是你们最大的渠道方——”
“我知道。”顾景棠打断了他,“但我不在乎。”
她挂了电话。动作很轻,像挂掉一通打错了的电话。
接下来是法务部拟函、公关部发通稿、证券部向交易所报备。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按下了启动键,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确的时间咬合。
下午三点,舒晚集团的官网和公众号同步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声明:“经公司董事会决议,即日起终止与盛华集团的一切商业合作。原定叶晚宁小姐与周明远先生的婚约,同时解除。”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感谢对方多年来的支持”之类的客套话。就是一句话,干脆得像一刀切下去。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栋大厦都在议论。有人拍手称快,说盛华早该踢了;有人忧心忡忡,说渠道断了业绩怎么办;还有人私下议论,说顾景棠这是在拿公司的未来给叶晚宁做人情。
叶晚宁是在心理咨询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她正在整理书架——那些书是她自己花钱买的,大部分是心理学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是小说和散文。她准备把这些书搬到她的新工作室去,虽然工作室还只是一个租来的毛坯房,连墙都没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的是舒晚集团的公告。她看完那行字,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架。但她的手在抖,抖得连一本书都拿不稳,书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封面朝上——《爱的艺术》,弗洛姆著。她低头看着那本书,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还不知道该怎么飞。
顾景棠是在傍晚的时候找到她的。心理咨询室的门半开着,叶晚宁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架,手里捧着那本《爱的艺术》,翻到了一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你来了。”
“嗯。”顾景棠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也靠在书架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像小时候在幼儿园里坐成一排等家长来接的孩子。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看到公告了。”叶晚宁说。
“嗯。”
“盛华那边没有闹?”
“闹了。周董事长骂了我五分钟,我把电话挂了。”顾景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他们的渠道我们不要了,自己建。一年之内,我让舒晚的直营网络铺满全国。”
叶晚宁侧过头看着她。顾景棠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干脆。她才二十二岁,但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属于二十二岁的柔软。“你为了我,得罪了盛华。”叶晚宁说,“公司里肯定有人说你公私不分。”
“我知道。”
“你不怕?”
顾景棠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挡在我前面,替我挨叶明轩拳头的时候,你怕不怕?”叶晚宁愣了一下。“我没挨到。”
“万一挨到了呢?”
叶晚宁沉默了。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哗的一声,像海浪拍在岸上。“我不会让你挨到的。”顾景棠说,“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叶晚宁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手背上那本《爱的艺术》的封面上。她想起这二十二年——想起每一次在宴会上对长辈笑得恰到好处,想起每一次在父亲面前低头说“听爸爸的”,想起每一次被叶明轩用那种“工具”的眼神打量,想起那件试过的白色婚纱,想起那个她从未爱过、却差点嫁给的男人。她想起那些没有光的、被安排的、不属于自己的日子。
然后她想起顾景棠站在桂花树下说“你胆子不小”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这个人,连示好都要装成算计”的样子,想起她在会议室里一页一页翻开文件、把所有底牌亮出来的样子,想起她挂掉盛华董事长电话时那声轻描淡写的“我不在乎”。
“景棠。”叶晚宁的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
顾景棠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说过,你值得。”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心理咨询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百叶窗的影子从地板爬到了墙上,像一幅缓慢移动的水墨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景棠问,“留在公司,还是——”
“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叶晚宁没有犹豫,好像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一千遍了,“不是挂在公司名下,不是谁的附属机构,是我自己的。用我的名字,做我想做的事。”
顾景棠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早就猜到了。叶晚宁在叶家活了二十二年,最擅长的是装。装乖巧,装听话,装什么都不会。但她最想做的,是不装。是做一个真实的、不需要戴面具的人。而心理咨询,恰恰是最需要真诚的职业——你没有办法在告诉别人“你要面对真实的自己”的同时,自己还戴着面具。
“我投资你。”顾景棠说,“店面、装修、设备、资质,所有费用公司出。你做首席咨询师,公司占股——”
“不用。”叶晚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要你的投资。”
顾景棠看着她。
“我想靠自己。”叶晚宁说,“你靠自己在叶家站住了脚,我也应该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不是因为我跟你客气,是因为……如果连第一步都是别人替我走的,我以后每一步都会觉得自己不行。”
顾景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尊重和欣赏的笑。
“好。”她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忙——”
“我会开口的。”叶晚宁也笑了,“你放心,我不会客气的。跟你学的,有用的人就要用。”
顾景棠伸出手,叶晚宁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一只纤细柔软、指尖微凉。她们握着彼此的手,在这间快要搬空的心理咨询室里,在这座城市的暮色中,算是告别,也算是启程。
“走吧。”顾景棠站起来,“我请你吃饭。不是泡面了。”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叶晚宁想了想,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火锅。变态辣。”
“你吃得了变态辣?”
“吃不了。但我想试试。”
顾景棠看了她一眼,拿起外套,率先走出了门。叶晚宁跟在她身后,关上了心理咨询室的灯。房间里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书架,搬走了大部分书的桌面,墙上贴过的海报撕掉后留下的胶痕。
在这里,她学会了怎么用心理学知识帮叶舒晚走出PUA的阴影,怎么在跟叶明轩的周旋中保持冷静,怎么从赵姐那里拿到那些关键的证据。这里不是她的家,但这里是她的起点。
她关上了门。
顾景棠在走廊尽头等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靠着墙,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看到她走过来,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叶晚宁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走进电梯,走出大厦。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顾景棠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叶晚宁跟在后面,步伐也不慢。一前一后,像两条并行的线。
“顾景棠。”叶晚宁在后面喊了一声。
顾景棠停下来,回过头。
叶晚宁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不是泪光,是灯光。
“以后,我叫你姐姐吧。”
顾景棠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从前面的夜风里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随便你。”
叶晚宁笑了,追上她的脚步。
两个人消失在街角的火锅店里,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颗跳动的、温暖的心脏。
那一晚,她们吃了变态辣。辣得眼泪直流,鼻涕横飞,嘴唇肿得像香肠。叶晚宁吃了三口就开始喝水,顾景棠撑到了第五口,最后两个人对着满桌子的红油锅底笑出了声,笑得像两个傻子。
服务员过来加汤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不知道这两个年轻女人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他不知道,其中一个人今天兑现了一个承诺——“我帮你解除联姻”;另一个,在今天终于听到了迟来二十二年的那声“姐姐”。
窗外,夜风轻拂。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中,又多了两盏属于她们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