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哥哥的阴谋
顾景棠接到股东大会通知的时候,正在星耀广场负一层检查美食街的装修进度。
通知是叶国良的秘书发来的,措辞官方得滴水不漏:“兹定于本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召开叶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讨论管理层人事调整事宜,请准时出席。”
人事调整。顾景棠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装修现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星耀广场接手两个月零三天,招商率从百分之四十飙升到百分之八十五,日均客流量翻了四倍,月底就能实现单月盈亏平衡。她做到了。
所以她早就猜到,叶明轩不会坐以待毙。既然业绩上压不住她,那就从人事上下手。
会议在叶氏大厦顶楼的大会议室举行。顾景棠到的时候,十二位核心董事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叶明轩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表情沉静,但眼底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叶国良照例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落座,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
“开会。”
叶明轩第一个开口。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文件分发到每一位董事面前。
“各位董事,我今天提议讨论一件事——关于顾景棠在集团的管理权限问题。”
顾景棠坐在长桌最末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景棠入职集团两个月,接手星耀广场项目。我不否认她在招商方面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是,”叶明轩顿了顿,翻开面前的文件,“根据我的调查,她在项目运营中存在多处违规操作,包括未经集团审批擅自调整商户租金、违规引入未通过资质审核的海外供应商、私自改变商场消防通道布局等。这些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集团的管理制度,给公司带来了潜在的法律风险。”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翻了翻文件,皱起眉头:“这些情况属实吗?”
“所有证据都在文件里。”叶明轩说,“我已经让集团审计部做了初步核查,确认了其中三项违规事实。因此,我提议,暂停顾景棠在星耀广场的项目管理权,调离实权岗位,改任集团战略研究部高级顾问——不设具体职务,不参与实际运营。”
高级顾问。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就是个虚职。没有实权,没有团队,没有预算,明升暗降,被彻底边缘化。
叶国良一直没有表态。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顾景棠和叶明轩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棋局。
“顾景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叶国良终于开口了。
顾景棠站起来。
她没有拿任何文件,没有准备任何PPT。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叶总的提议很有意思。”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但是,在讨论我的管理权限之前,我想先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她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什么?”叶明轩皱眉。
“叶氏地产板块过去三年的真实损益表。”顾景棠说,“和叶总一季度汇报时提交的版本不一样。我手里的这一版,经过了第三方审计公司的复核。”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叶明轩的脸色变了。他伸手要去拿那张纸,但有人比他更快——坐在叶国良左手边的一位老董事先拿到了,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两分钟,脸色越来越沉。
“净亏损四千七百万?”老董事抬起头,看着叶明轩,“你一季度汇报的是盈利两千三百万。”
“那是……那是财务处理口径不同。”叶明轩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稳了,“地产项目的损益确认有周期性的问题,这是正常的会计处理——”
“正常的会计处理可以把亏损变成盈利?”另一个董事冷冷地插了一句。
顾景棠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薄薄的小册子,只有三四页。
“这是叶总负责的‘青浦新城’项目,去年立项,预算两个亿,实际支出已经达到三亿八千万,项目进度不到百分之四十。超支的部分,通过关联公司做账,分摊到了另外三个项目的成本里。”
她把小册子递给旁边的董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项支出、每一笔关联交易、每一次做账的痕迹,都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明轩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拿到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威胁意味。
“叶总不用管我从哪里拿到的。”顾景棠说,“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些数据是真的还是假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明轩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顾景棠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转向全体董事,“各位可能不知道,青浦新城项目的合作方之一,是盛华集团的关联公司。也就是说,叶总把集团的钱,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关联交易,转移到了盛华集团的账上。而盛华集团,正是叶家准备联姻的对象。”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董事猛地站起来,“叶明轩,你是在做利益输送?”
“我没有!”叶明轩也站了起来,“她胡说!她一个刚来两个月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疑我?”
“外人?”顾景棠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意,“你说得对,在你们眼里,我确实是外人。那我们就不要让外人继续说下去了。”
她转身看向叶国良。
“叶董事长,我的话讲完了。关于人事调整的提议,请各位董事表决。”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举手。
叶明轩环顾四周,试图从那些沉默的面孔中找到一两个支持者。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低着头,假装在研究那份损益表;之前附和他“有道理”的几个董事,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十二位董事,没有一个人举手。
叶明轩的脸彻底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击,不是没有准备后手。但他没想到顾景棠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拿出如此详实的数据。她不是来争辩的,她是来处决的。
叶国良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站在会议室中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手足无措。
那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像是在评估一件投资产品是否还值得持有的眼神。
叶明轩看到了那个眼神。
他的心凉了半截。
“散会。”叶国良说完这两个字,起身走了。
董事们陆续离场,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叶明轩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瞪着顾景棠。
“你等着。”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景棠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明轩摔门而去。
会议室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顾景棠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十几分钟,她没有出一滴汗,但现在脊背上全是凉意。
她没有退路了。
这一仗打完,她和叶明轩之间就是彻底的敌人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叶舒晚站在门口,穿着一条朴素的深蓝色裙子,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的眼睛是红的,明显哭过,但此刻已经没有眼泪了。
“景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景棠走过去:“妈,你怎么来了?今天的会议你不应该——”
“我偷偷来的。”叶舒晚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人,然后把那个布包塞进顾景棠手里,“拿着,回去再看。”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里面像是装着一串钥匙之类的东西。顾景棠捏了捏,抬头看母亲:“这是什么?”
叶舒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音:“城南老宅,你外公外婆住的地方。房产证是我的名字,你父亲不知道那栋房子还在。二楼主卧的床头柜后面,墙上有一个暗格。钥匙在这里面。”
顾景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股权证明。
“当年你外公留下的遗嘱,还有你的出生记录、医院证明、DNA鉴定原件,我全部藏在那里。”叶舒晚的嘴唇在发抖,“二十二年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妈——”
“不要现在去。”叶舒晚打断了她,“你父亲最近在查我,他可能怀疑我留了什么东西。等风头过了,再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叶舒晚迅速后退两步,恢复了那副木然的、没有表情的面孔。一个叶家的生活助理从拐角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夫人,您怎么在这儿?董事长在找您。”
“我这就去。”叶舒晚的声音平淡如水,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经过顾景棠身边时,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又松开了。
那一下握得很紧,像是在说对不起,也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顾景棠把布包收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布包不大,但沉得像是装了半辈子的秘密和二十二年没说出口的话。
她走出会议室,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叶明轩。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在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顾景棠身上,然后——
移到了她身后。
顾景棠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到了母亲叶舒晚的背影。叶舒晚正跟着那个生活助理往叶国良的书房方向走,步伐匆匆,脊背微微佝偻,像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叶明轩看着那个背影,深吸了一口烟。
他的眼神里没有儿子看母亲时该有的温度。没有关切,没有眷恋,甚至没有冷漠。
有的是一种恨意。
一种冰冷的、隐忍的、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
那目光只持续了两三秒钟,然后叶明轩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了楼梯间,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回声里。
顾景棠站在电梯里,门缓缓合上。
她从内袋里摸出那个布包,隔着布料,感觉到钥匙冰凉的轮廓。她闭上眼睛,把布包攥得紧紧的。
22年前,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送走,一个母亲被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22年后,那个女婴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一颗比铁还硬的心。
而那个母亲,终于在那双充满恨意的儿子的注视下,把最后一颗子弹,交到了女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