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部门之争
东区商业综合体有一个很体面的名字——“星耀广场”。但叶氏内部的人叫它“星耀坟场”。
顾景棠上任第一天,走进那栋半死不活的商场,就明白了为什么。
负一层到五层,总建筑面积六万八千平方米,招商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入驻的品牌里,除了一个快要撤柜的连锁超市和两家生意冷清的奶茶店,其余全是杂牌。物业维护一塌糊涂,电梯坏了三部,停车场漏水,中央空调噪音大得像拖拉机。
办公区在顶楼,整个团队只有九个人,个个眼神涣散、士气低迷,像一群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等着行刑。
顾景棠没有开动员大会,没有画大饼。她用了三天时间,把商场的每一寸角落都走了一遍,把所有商户的租赁合同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关起门来,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整面墙的分析图。
第四天,她召集所有人开会。
“我叫顾景棠,从今天起负责这个项目的扭亏工作。”她站在白板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操作手册,“接下来说几件事。第一,商场定位调整,从‘家庭休闲’改为‘青年潮流+夜经济’。第二,负一层改造成主题美食街,主打中低端餐饮。第三,三楼以上引入剧本杀、密室逃脱、脱口秀剧场等体验业态。”
九个员工面面相觑。
一个四十多岁的招商经理举手:“顾总,这些我们都想过,问题是没钱。上季度集团给我们的运营预算砍了百分之四十,我们自己都发不出绩效了。”
“钱的事我来解决。”顾景棠说,“你们要做的就是招商。我给你们列了一个意向品牌清单,一共六十家,分ABC三档。A档是必须拿下的核心品牌,B档是备选,C档是填充。每个人认领十家,两周内完成首轮接洽。”
她把清单发下去,所有人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清单上列的全是当下年轻人最喜欢的连锁品牌,很多都还没进这个城市。
“这些品牌……我们联系不上啊,人家总部在北上广深。”另一个年轻员工小声说。
“联系方式我已经查好了,附在每一页的背面。”顾景棠说,“话术模板也给你们写好了。照着念就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在手机上翻看那些联系方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顾景棠花了整整两个通宵,通过LinkedIn、脉脉和各种行业群,把六十个品牌区域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挖了出来。有些是通过熟人介绍,有些是靠她在顾家打工时积累的销售技巧——假装是客户、假装是同行、假装是记者,绕过前台直接找到决策人。
这是她在底层摸爬滚打十年学会的本事:只要想找到一个人,总会有办法。
前两周进展顺利。核心品牌中有七家口头表达了入驻意向,负一层美食街的招商也超额完成了目标。员工们的眼神开始有了光,连那个四十多岁的招商经理都开始在朋友圈发星耀广场的招商海报。
然后,供应链出了问题。
商场负一层的超市是主力店之一,每天需要大量生鲜、日用品供应。原来的供应商是叶氏长期合作的几家本地公司,合作了五年,一直没问题。但顾景棠上任第三周,三家核心供应商同时发来通知:从下周起停止供货。
理由是“账期太长,资金周转困难”。
顾景棠查了合同,账期是四十五天,行业标准,从来没有逾期。她又查了这些供应商的工商信息,发现其中一家的法人代表,是叶明轩大学同学的亲戚。
不是巧合。
她打电话给其中一家供应商的老板,对方支支吾吾,最后说了一句“叶公子那边打了招呼,我们也不好做”。
叶明轩。
顾景棠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她早就预料到叶明轩会出手。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切断供应链,让她连基本的运营都维持不下去,然后眼睁睁看着商场的商户集体抗议,三个月后灰溜溜地滚蛋。
很幼稚,但很有效。
如果她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这招确实能把她逼死。
可惜她不是。
顾景棠用了两天时间,通过跨境电商平台找到了三家东南亚的生鲜供应商,价格比原来低百分之十五,物流配送比原来还快一天。她又通过一个在物流公司打工时认识的旧同事,敲定了一条新的冷链运输线路。
海外渠道,不仅没断供,反而把成本压下来了。
周三下午,她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晚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字:
“叶明轩下周的谈判底牌。”
图片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叶明轩计划在下周和某核心品牌续约时,压低租金分成比例,同时要求对方不得入驻星耀广场,否则将在叶氏其他商场给予“惩罚性待遇”。
备忘录的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批注:“叶总亲笔,勿外传。”
顾景棠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她早就从侧面渠道了解到了叶明轩的这套打法。让她在意的,是叶晚宁怎么拿到这张图的。
叶明轩的办公室在叶氏大厦三十二层,门禁森严,连清洁工都要刷卡进入。他的私人备忘录,不可能随便丢在桌上让人拍。
顾景棠拨通了叶晚宁的电话。
“图片收到了。”她说,“哪来的?”
电话那头,叶晚宁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什么渠道?”
“你不需要知道。”
顾景棠沉默了两秒:“叶晚宁,我们是在合作。如果我不知道你的信息来源,我没法判断信息的可信度。”
叶晚宁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景棠意外的话:“你还记得我妈——我是说舒晚阿姨——身边那个老人周妈吗?”
“那个在叶家干了三十年的保姆?”
“对。周妈从小看着我长大,她是叶家唯一对我真心好的人。”叶晚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今年六十八了,耳朵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但她在叶家待了三十年,每一个人、每一道门、每一条走廊,她都清楚。叶明轩的办公室,有周妈每周去打扫两次。”
顾景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周妈帮你拿的?”
“不是‘帮’。”叶晚宁说,“是她主动的。她知道我想离开叶家,知道我被逼着嫁人,她心疼我。她说她在叶家活了一辈子,不想看着我死在这里。”
顾景棠没有马上接话。她想起上周在老宅后门等叶晚宁时,见过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布满老年斑的手,一双浑浊但执拗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叶晚宁的时候,有一种近乎母爱的温柔。
“你的情报网,不止周妈一个人吧?”顾景棠问。
叶晚宁轻声笑了一下:“我总得为自己留点后路。”
顾景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叶晚宁时,心里对这个“假千金”的判断——温婉得体,聪明但不锋利,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聪明人。
但现在她发现,她低估了叶晚宁。
一个能在父亲眼皮底下偷看保险柜密码、能在哥哥身边安插眼线、能在二十二年里不动声色地织起一张情报网的女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花瓶?
“知道了。”顾景棠说,“谢谢。”
“不用谢。”叶晚宁说,“别忘了,你帮我解除联姻,我帮你拿回叶家。互不相欠。”
电话挂了。
顾景棠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东区的夜景不像市中心那样灯火辉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散落在黑暗中。
她想起叶晚宁最后那一句“互不相欠”,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条款。
但顾景棠注意到,叶晚宁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挂电话,而是等了两秒钟,才挂掉的。
那两秒钟里,她可能在想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想。
顾景棠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的谈判策略。叶明轩想用品牌排他性条款来卡她的脖子,那她就反过来用海外渠道的成本优势,压叶氏其他商场的租金。
他不是想玩吗?
那就好好玩。
窗外,夜色彻底暗了下来。星耀广场的外墙灯带亮了起来——这是她上任后做的第一个小改动,把原来惨白的LED换成了暖黄色的灯光,还在广场入口加了几组网红打卡装置。
效果立竿见影。最近一周,晚上来拍照的年轻人多了不少,连带着奶茶店的营业额都翻了倍。
顾景棠关上电脑,拎起包准备走。电梯口,那个四十多岁的招商经理还在加班,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搓了搓手。
“顾总,那个……我想跟您说一声,我老婆上周查出来需要做手术,我本来想辞职的……但是最近看项目有起色,我想再坚持坚持。”
顾景棠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医生,在仁济医院,骨科不是他主攻,但他认识很多专家,你打他电话,就说我介绍的。”
招商经理愣了一下,接过名片,嘴唇哆嗦了几下:“顾总,谢谢……谢谢您。”
顾景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扭亏为盈。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不是为了证明给叶国良看,不是为了打败叶明轩。
是为了让那个在花房里种了二十二年兰花的女人,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那扇门,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顾景棠睁开眼,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