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遇险
永安二十三年的新年,并未给太傅府带来全然的闲适,反倒让林知微的心头,压上了更沉的担子。
除夕宫宴上与北靖王谢辞的无言默契,还有三皇子萧景渊那阴鸷如毒蛇般的目光,都在提醒她:平静不过是表象,杀机早已藏在繁华之下。
自归府之后,林知微便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布局之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陪着苏氏用过早膳,听她念叨府中琐事,再借着打理中馈的由头,重新梳理太傅府的人脉与产业。前世林家轰然倒塌,除却朝堂上的构陷,后院松散、内奸暗藏也是致命缘由,林知柔能轻易安插眼线、挪用银两,皆是因为府中人事混乱,这一世,她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她先将府中下人重新整编,但凡与林知柔有过牵扯、或是心思活络之人,尽数发放遣散银,遣返原籍或是发卖到京外庄子,不留半点隐患。又从镇国公府调来几个忠心耿耿、历经世事的老仆,分管库房、小厨房与内外通传,把府中要害之处牢牢握在手中。对待留下的下人,她恩威并施,月例酌情加增,遇着家中有难事的,也酌情准假接济,却又立下严苛规矩,严禁嚼舌根、严禁私相授受,不过半月,太傅府上下便整肃一新,下人们个个谨守本分,再无半分散漫之态。
稳住后院根基后,林知微便开始暗中铺展朝外的棋子。她深知,萧景渊的爪牙遍布朝堂与宫廷,若想洞悉他的阴谋,必须在宫中安插自己的眼线。思来想去,她选中了身边的青黛——这丫鬟虽是农家出身,却心思缜密、行事沉稳,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三年前家中受灾,被林知微救下后便一心效忠,从无二心。
这日晚膳过后,林知微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房中,亲手为她斟上一杯热茶,语气郑重:“青黛,我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你,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
青黛闻言,当即屈膝跪下,眼神坚定:“小姐待我恩重如山,莫说凶险之事,便是要我这条性命,我也绝无二话,小姐尽管吩咐,青黛万死不辞。”
林知微扶起她,眼底满是动容,缓缓道出计划:送她入内务府当差,借着浣衣局往来各宫的便利,打探萧景渊在宫中的动向,尤其是他与朝臣、后宫的往来密事,再设法将消息传递出来。青黛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下,林知微又细细叮嘱她宫中生存之道,备好银两与信物,托镇国公府的关系,悄无声息将她送进了宫。
安顿好青黛,林知微又着手整顿林家的外产。京郊的田庄、城内的绸缎庄与米铺,前世皆被管事暗中侵吞,或是被林知柔变卖贴补私用,她拿着旧账,亲自带着林忠逐一核查,将中饱私囊的管事尽数撤换,换上可靠之人,重新订立契约。短短一月,林家的产业便恢复了生机,银钱流水日渐丰盈,这些钱财,成了她日后周旋朝堂、搜集证据的底气。
青禾看着小姐每日夙兴夜寐,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心疼得夜夜炖好滋补汤羹,守着她喝下。“小姐,您歇片刻吧,这账都看了三个时辰了,眼睛都熬红了,”青禾将温热的人参乌鸡汤放在桌案上,轻声劝道,“二小姐早已被禁足,三皇子也没敢上门,咱们府里安稳得很,何必这般拼尽全力?”
林知微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初绽的迎春花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青禾,你不懂,萧景渊的野心,从来不止于我,而是整个林家的权势。今日的安稳,不过是他在蛰伏,一旦他找准时机,便会狠狠咬下来,前世的血海深仇,我不能忘,家人的性命,我更不能赌。”
话音落下,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随即又被沉稳压下。她不能沉溺于悲痛,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护住身边之人。
几日后,恰逢外祖母镇国公夫人的生辰,林知微备好贺礼,只带青禾一人,乘坐素色马车前往城西云裳阁,挑选定制的绣屏作为生辰礼。她刻意选了寻常马车,未带护卫,只想低调行事,却不知,一双阴鸷的眼睛,早已盯上了她的行踪。
马车行至云裳阁门口,刚一停稳,四周突然窜出七八个蒙面壮汉,个个手持利刃,面色凶戾,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车夫吓得当场瘫软在车座上,浑身发抖,青禾更是脸色惨白,一把将林知微护在身后,声音颤抖却依旧坚定:“小姐别怕,奴婢护着您!”
林知微心头一沉,指尖瞬间攥紧,指尖掐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那些壮汉腰间隐约露出的三皇子府专属玉佩纹路,心中已然明了:是萧景渊派来的人。他不敢明着对太傅府下手,便想暗中掳走她,要么要挟林家为他所用,要么毁她清誉,断她与谢辞的可能,好一手阴毒之计!
“车里的人,速速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免得受皮肉之苦!”为首的壮汉厉声呵斥,挥刀便砍向马车辕木,木屑飞溅,场面愈发凶险。
路人见状,吓得四散奔逃,无人敢上前施救,云裳阁的掌柜也赶紧关了店门,生怕惹祸上身。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按住青禾的肩膀,低声道:“别慌,哭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要的是活口,不敢轻易伤我,我们拖延时间,定会有人来救。”
她缓缓掀开马车帘,身姿挺直,缓步走下马车,一身月白绣兰的裙裾拂过地面,明明身处险境,却依旧眉眼清冷,气度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她抬眸看向为首的壮汉,声音清冷如冰:“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公然掳劫世家贵女,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在这京城,我们主子就是王法!”壮汉狞笑一声,挥手便让手下上前抓人,“少废话,跟我们走!”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伸手便要抓林知微的手臂。就在此时,林知微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支银簪,尖锐的簪尖抵住自己的脖颈,眉眼间满是决绝:“站住!你们若是敢上前一步,我便当场自戕。太傅府与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我若死在这里,两府必定倾尽全力追查到底,到时候,你们背后的主子,也难逃谋逆之罪,你们这些爪牙,只会被抛出来顶罪,死无全尸!”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那些壮汉。众人皆是一愣,手中的动作顿住,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掳走活口,若是林知微真的自尽,他们回去根本无法向萧景渊交代,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男子身着墨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冷峻,墨色眼眸中翻涌着寒意,正是谢辞。
他身后跟着四名贴身护卫,个个身手矫健,转瞬之间便将那些蒙面壮汉团团围住,形成合围之势。
谢辞翻身下马,脚步沉稳地走向林知微,目光先是落在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庞上,随即扫过她脖颈处的银簪与淡红印痕,眼底的寒意瞬间浓了几分,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持簪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将银簪缓缓取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愠怒:“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你。”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沉稳,瞬间抚平了林知微心中的慌乱与紧绷。她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藏着担忧与愠怒,还有一丝坚定的守护,鼻尖微微一酸,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稍稍松懈。
“拿下,留活口,严加审问!”谢辞头也未回,冷声下令,语气中带着沙场归来的杀伐之气。
护卫们应声出手,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所有壮汉制服,扯下他们的面罩,又从他们身上搜出三皇子府的腰牌,证据确凿。
谢辞扶着林知微的手臂,将她带到安全之处,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语气放缓:“为何不多带护卫?萧景渊心胸狭隘,宫宴之事他早已记恨,你这般孤身出门,太过冒险。”
林知微垂眸,轻声道:“是我大意了,以为低调行事便可避开事端,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妄为。今日若非殿下及时赶到,我……”
“以后出门,本王会安排暗卫暗中护送,”谢辞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萧景渊的阴谋,本王会逐一拆穿,你不必独自扛着。”
他吩咐护卫将犯人押回北靖王府,亲自审问,又亲自将林知微送上马车,叮嘱护卫一路护送,确保她平安归府。马车缓缓驶离,林知微掀开窗帘,看着谢辞立于原地的挺拔身影,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前世孤立无援的绝望,与今生有人守护的安稳,形成鲜明对比,这份情谊,她悄悄记在了心底。
三皇子府中,萧景渊得知手下失手,还被谢辞抓了现行,搜出三皇子府腰牌,气得将桌案上的玉器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谢辞!又是你坏我好事!”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林知微,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北靖王,你敢与我作对,咱们走着瞧!”
而太傅府中,林文彦与苏氏得知女儿遇袭,吓得魂飞魄散,苏氏抱着她泣不成声,林文彦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写下奏折,欲参奏萧景渊目无法纪,却被林知微拦下。“父亲,如今尚无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所为,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反而落人口实,”林知微劝道,“有北靖王殿下审问犯人,定会拿到证据,届时再做打算,才是万全之策。”
林文彦闻言,压下怒火,心中对萧景渊彻底失望,也对谢辞充满感激。经此一难,林家与北靖王府的羁绊,愈发紧密,而林知微的复仇之路,也多了一份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