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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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架空历史完结27919 字

第一章:异乡魂

更新时间:2025-12-16 09:16:08 | 字数:3521 字

办公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碳粉混合的味道。
祝无忧把最后一份报表拖进邮件附件,点击发送,整个人向后倒在工学椅里,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但写字楼这一层的灯,只剩她头顶这一盏还亮着。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想着,就闭眼休息五分钟,五分钟后就打车回家。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然后是被褥的触感先苏醒——不是家里那床洗得发软的棉被,而是某种更光滑、更沉、带着奇异香气的织物。
接着是坚硬得不正常的床板,硌着她的肩胛骨。最后是听觉,远处隐约有细碎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踮着脚尖走过石板。
祝无忧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帐顶。
深紫色的锦缎,用金线和银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帐子四角垂着流苏,底下缀着小小的玉铃铛,此刻纹丝不动。
这不是她的卧室。
甚至不是任何她知道的、二十一世纪该有的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又一下,带着濒死动物般的蛮力。
她慢慢撑起身子,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里面同样绣工精细的白色寝衣。
环顾四周——紫檀木的拔步床,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床前一道六扇的绢纱屏风,上面绘着山水;屏风外能看到圆桌的轮廓,桌上似乎摆着茶具,还有一只细颈的白玉瓶,插着几枝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烛光。
她终于意识到光源是什么。
床边的高几上,立着一座铜烛台,三支婴儿臂粗的红烛安静燃烧,烛泪堆叠成小山。
“有……有人吗?”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帐外立刻有了动静。
一道纤细的人影映在屏风上,接着是衣裙窸窣,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绕过屏风,在床前三步外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姿势祝无忧只在古装剧里见过。
“殿下,您醒了?”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您可算醒了,都昏睡三日了。奴婢这就去禀报……”
殿下?奴婢?
祝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下意识抓住身下的锦褥,指尖陷进柔软的织物里,试图用触感证明这一切是假的。但锦褥的纹路、丝绸的凉滑、烛火投在帐幔上摇晃的影子,全都真实得可怕。
“等等。”她挤出两个字,声音还是抖的,“你……你是谁?这是哪里?”
少女愣住了,抬起脸看她。
那是一张圆润的、带着婴儿肥的脸,眼睛很大,此刻盛满了惊疑。“殿下,您不认得奴婢了?奴婢是玲珑啊。这儿是您的寝宫,漪澜殿。”
漪澜殿。
玲珑。
公主殿下。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祝无忧混沌的意识里,激起刺骨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钻进太阳穴,她闷哼一声,捂住额头。
“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头又疼了?”玲珑慌忙上前,却又不敢碰她,只急急地道,“太医说了,您这次风寒来得凶险,伤了元气,得仔细将养着。奴婢这就去……”
“不用。”祝无忧咬着牙说。
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没带来任何记忆,只留下空荡荡的茫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惊慌解决不了问题。“我……我有点糊涂。你再说一遍,我是谁?现在是什么年月?”
玲珑的眼神更古怪了,但还是乖顺地回答:“您是安乐公主,陛下亲封的。如今是大晟永昌七年,春三月。”
永昌七年。
大晟。
安乐公主。
没一个词是她知道的。
祝无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残存的迷茫被强行压了下去。她看向玲珑:“我渴了。”
玲珑立刻转身去倒水。
祝无忧借着这个空档,迅速打量自己——双手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指节有些粗,右手食指还有一块小时候烫伤留下的小疤。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但奇怪的是,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她接过玲珑递来的青瓷杯,温水入喉,稍微润泽了干得发疼的嗓子。
“我生病的这几日,都有谁来过?”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玲珑掰着手指头数:“皇后娘娘遣人来看过两回,送了支百年老参。德妃娘娘、淑妃娘娘也差了人。三皇子、五公主亲自来探过病,不过那会儿您还昏睡着。哦,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祭司昨日也来过,在您床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说是为您祈福。”
大祭司。
又一个陌生的称呼。
“大祭司?”祝无忧捏着杯子,指节微微发白。
“是司华年大人。”玲珑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敬畏,“司大人可是咱们大晟的国柱,能观星象,定吉凶,连陛下都敬他三分呢。您这次病得凶险,太医都束手无策,还是司大人设了法坛,您才转危为安的。”
能观星象,定吉凶。
祝无忧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那她这个凭空出现的“异乡魂”,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她正想着,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玲珑的重,也更稳。
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垂着手走进来,在屏风外停下,躬身道:“启禀殿下,大祭司听闻殿下转醒,特来问安。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说来就来了。
祝无忧手指一紧,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手背上。她放下杯子,用锦帕慢慢擦着手,脑子里飞速转着。见,还是不见?
可对方已经到了殿外,以“大祭司”的身份,她一个“刚醒的公主”,有什么理由不见?
“请大祭司进来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宦官退下。
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精准得让人心头发紧。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玄色的衣袍,布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把深夜最沉的那段天幕裁了下来。然后整个人走进来,绕过屏风。
祝无忧第一次见到司华年。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玄色长袍,宽袖,广襟,衣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难以辨认的符文。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余下发丝披在肩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衬得眉眼格外深黑。鼻梁高而直,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
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
颜色比常人浅,是琥珀般的淡金色,此刻在烛光映照下,像两潭深秋的寒水,清澈,却望不到底。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过来,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器物,看一幅画,看烛台上滴落的蜡泪。
祝无忧后背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仿佛在这双眼睛面前,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惊慌、甚至这具身体不属于她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公主殿下玉体可安?”司华年开口,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玉石轻轻相叩。
祝无忧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学着玲珑之前行礼的姿态,微微颔首:“有劳大祭司挂心,已无大碍。”她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
司华年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祝无忧觉得脸上像是有细小的针在扎。然后他移开视线,转向床边的烛台,看了几秒,忽然道:“殿下神魂初定,夜间不宜多点烛火,一盏足矣。过亮,易扰神思。”
玲珑连忙应“是”。
他又转回头,这次目光落在祝无忧搭在锦被上的手。
“春夜尚寒,殿下病体未愈,还需仔细保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夜间,莫要随意走动,以免沾染更深露重,或……惊扰了宫中其他灵静之物。”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像羽毛拂过耳廓。
祝无忧猛地抬眼,对上司华年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祝无忧就是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惊扰宫中其他灵静之物?是指什么?宫里的规矩?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大祭司提醒。”她垂下眼,避开那令人不安的视线。
司华年没再多言,只微微欠身:“殿下歇息,臣告退。”说完,转身便走。玄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砖,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滑了出去。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玲珑上前,轻手轻脚地熄灭了多余的两支蜡烛,只留床边一盏。
光线顿时暗了一半,帐幔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唯一的光源微微晃动,像某种蛰伏的兽。
祝无忧僵坐在床上,手心里一片湿冷的汗。司华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他是不是知道了?知道这具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魂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没有霓虹,没有路灯,只有宫殿檐角悬挂的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晃出昏黄的一小团光。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沉闷地敲在三更天。
祝无忧慢慢躺下,拉高锦被,将自己裹紧。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贴着皮肤,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些精致到诡异的莲花纹路,直到眼睛发酸。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她是谁?安乐公主原来是什么样的人?那个大祭司司华年,到底看出了多少?一个个问题在黑暗里翻滚,找不到出口。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必须活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时空里,在没有记忆、没有依靠的情况下,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而且她隐隐觉得,那个叫司华年的大祭司,将会是她求生之路上,最大、也最莫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