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提线木偶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在冰凉的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安神香燃尽后残留的淡薄气息,混合着清晨微潮的草木清香。
祝无忧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司华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和那句意有所指的“惊扰灵静之物”,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玲珑带着几个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来伺候梳洗。
铜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毛巾是崭新的细棉布,牙粉带着薄荷的清凉。一切都有条不紊,规矩森严。
祝无忧像个刚出厂的产品,被她们熟练地摆布着——穿衣、梳头、敷面。
她尽量放松身体,任由她们动作,眼睛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玲珑的手指很灵巧,梳头时力道适中,嘴里还轻声细语地介绍着今日要用的头面首饰:“殿下,今日梳个凌云髻可好?配上这套赤金点翠的头面,既不失身份,又衬您病愈后的清气。”
祝无忧从镜子里看着那张年轻却过分谨慎的脸,点了点头。
她需要学习,尽快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安乐公主。这不仅是生存的需要,更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理解这个世界的途径。
早膳摆在外间的圆桌上。
琳琅满目,有晶莹剔透的碧粳米粥,小巧精致的蟹黄汤包,几碟颜色鲜亮的酱菜,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燕窝。分量不多,但极其讲究。
祝无忧坐下,拿起象牙箸,动作却有些迟疑。该先吃哪样?有没有什么顺序规矩?
玲珑站在一旁布菜,见她犹豫,便轻声提醒:“殿下,先用些粥暖暖胃吧。”
祝无忧依言舀了一勺粥送进口中,米香浓郁,温度适宜。
她慢慢吃着,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暴露,每一刻都可能被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审视。
“玲珑,”她状似无意地开口,“我病了这一场,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了。往日……我是如何打发时辰的?”
玲珑不疑有他,只当公主是病后体虚记忆模糊,便细细道来:“殿下平日喜静,多在漪澜殿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去御花园散心。每月朔望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宫中大宴时也会出席……”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与大祭司……以往接触不多。司大人深居简出,除了祭祀和观星这类大事,平日极少在人前露面。”
接触不多。
祝无忧心里稍安,但司华年昨日那番举动,绝非“接触不多”能解释的。他为何对一个“接触不多”的公主如此关注?甚至亲自来探病,还说那些奇怪的话?
用完早膳,祝无忧以“病后走走,活络筋骨”为由,让玲珑陪着在漪澜殿附近转转。
她需要熟悉环境,更需要寻找任何可能与自己穿越相关的蛛丝马迹。
漪澜殿不小,有正殿、偏殿、书房、寝殿,还有一个小小的后园。园子里种着些花草,打理得不算精心,但生机勃勃。
祝无忧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墙角、石缝、老树的根部,希望能发现点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一块奇怪的石头,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件,或者,一道神秘的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古朴的建筑,精心修剪的花木,以及宫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
她甚至故意走到殿后一处看起来少有人至的角落,那里杂草丛生,只有一口废弃的枯井。
井口被石板盖着,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枯叶。
“这井……”祝无忧停下脚步。
“殿下小心,”玲珑连忙上前一步,“这井早就废了,据说前朝有个宫女失足掉下去过,不太吉利,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鬼神之说?
祝无忧心里一动,但看玲珑煞有介事的模样,不似作伪。
她走近些,隔着石板缝隙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寒噤,最终还是放弃了探究的念头。就算这井真有什么古怪,以她现在的能力,也做不了什么。
一无所获的探查让她有些沮丧。
回到寝殿,她坐在窗前的榻上,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下。
明媚的春景,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无力。
下午,宫里送来一批新裁的春衣。掌事宫女捧着衣物请她过目,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和软烟罗,颜色娇嫩,绣工繁复。
祝无忧随手翻看着,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宫廷的规则,了解她这个“安乐公主”到底处于怎样的位置。
“我记得……库房里是不是有几本记载宫规仪制的书?”她试探着问掌事宫女,“病了这一场,许多规矩都生疏了,想找来看看。”
掌事宫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去,恭敬答道:“回殿下,是有的。奴婢这就去给您找来。”
书很快送来了,是几本线装的、纸页泛黄的古籍。
祝无忧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从皇帝起居到宫女行走的各种规矩,繁琐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硬着头皮看下去,强迫自己记住那些复杂的称谓、行礼的姿势、不同场合的着装要求。
看得头昏脑涨时,玲珑进来禀报,说三皇子派人送了些补品来。
三皇子?祝无忧从书页里抬起头,脑海里迅速搜索玲珑早上提供的信息。三皇子,似乎是目前比较得势的皇子之一,与原主关系……似乎还算融洽?
“请进来吧。”她合上书,整了整衣襟。
来的是三皇子身边的一个内侍,说话圆滑周到,送上人参、鹿茸等物,又代三皇子表达了关切之意。
祝无忧学着记忆中古装剧里的样子,客气地应对了几句,表示感谢,并请对方转达问候。
内侍走后,祝无忧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应酬让她疲惫,但也让她稍微摸到了一点门道。至少,她开始学着如何在这个舞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
然而,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心,在傍晚时分的一场小风波面前,几乎瞬间瓦解。
漪澜殿一个小宫女在擦拭多宝格上的玉器时,不小心碰倒了一座前朝的古玉山子。
玉山子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掌事宫女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厉声斥责,就要按宫规将她拖下去杖责。
祝无忧正好从书房出来,撞见这一幕。
那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祝无忧的心猛地一抽。在她所受的教育里,这种无心之失,实在罪不至此。
“罢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乱糟糟的场面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她。
祝无忧走到那断成两截的玉山子前,蹲下身看了看。
断裂处很新,确实是刚摔的。“不过是个死物,”她站起身,对掌事宫女说,“碎了就碎了。她还小,吓也吓够了,这次就算了。”
掌事宫女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殿下,宫有宫规……”
“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祝无忧打断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今日我在这里,我说了算。把这里收拾干净,都散了吧。”
掌事宫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是,殿下。”
小宫女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祝无忧转身走回内室,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有些出格,不符合一个深宫公主应有的做派。
但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因为一个玉器受重罚。这大概是她的现代灵魂,在这个古老宫廷里第一次不由自主的流露。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司华年身边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又来了。这次,他送来一个小巧的锦盒。
“大祭司听闻殿下宫中器物受损,特命奴才送来此物,给殿下把玩压惊。”宦官将锦盒呈上。
祝无忧的心沉了下去。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如意,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比那摔碎的玉山子不知珍贵多少倍。
宦官垂手而立,语气恭敬无比:“大祭司还说,殿下仁心,体恤下人,实乃宫闱之福。只是……宫中规矩,乃立身之本,殿下初愈,还需细细体会,方能……步履安稳。”
步履安稳。
祝无忧捏着那柄冰凉的白玉如意,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司华年知道了。
不仅知道玉器被摔碎,知道她出面维护了小宫女,甚至连她当时那句“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的话,可能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送来这柄如意,是安抚?还是警告?警告她不要逾越,不要试图挑战既定的规则?
那句“步履安稳”,更像是在提醒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丝线,仿佛在这一刻悄然缠上了她的手腕、脚踝。
她就像一个刚刚登台的提线木偶,而牵动丝线的那只手,隐藏在重重帷幕之后,冷静地、精准地,操控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夜色再次降临。祝无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黑暗。
海棠花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暗影。她感到一种比昨夜更深切的寒意。原来,即使在这看似安全的宫殿之内,她也从未真正脱离过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的注视。
她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慢慢关上了窗户。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而她这个身不由己的木偶,必须尽快学会,如何在丝线的牵引下,跳出属于自己的舞步,甚至……找到那双操控一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