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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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架空历史完结27919 字

第三章:入彀

更新时间:2025-12-16 09:53:21 | 字数:2541 字

接下来的几日,漪澜殿仿佛被一种微妙的氛围笼罩。
下人们伺候得愈发小心谨慎,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掌事宫女见了祝无忧,脸上的笑容恭敬得近乎谄媚,再不敢对这位“病后性情似乎有些变化”的公主有任何质疑。
那柄羊脂白玉如意被祝无忧放在了内室多宝格最显眼的位置,莹润的光泽每日提醒着她司华年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她不再试图在殿内寻找穿越的线索,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且风险极高。
她将精力转向了别处——通过玲珑和日常接触,像海绵一样汲取关于这个时代、这个宫廷的信息。
她知道了大晟朝国力强盛,当今皇帝永昌帝登基七年,不算昏庸,但近年颇有些沉迷炼丹求长生。
皇后体弱,不大管事,后宫主要由德、淑、贤、惠四妃协理。
皇子公主众多,其中三皇子母族显赫,五皇子军功在身,都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
而大祭司司华年,地位超然,据说能沟通天地,预言吉凶,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是真正意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越是了解,祝无忧的心就越往下沉。
这个宫廷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而她这个失忆的公主,就像一叶浮萍,随时可能被暗流撕碎。
司华年将她置于此地,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如他之前隐晦所言,只是需要一个“福星”来稳定什么“国运”?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
祝无忧借口殿内气闷,让玲珑陪着去御花园靠近前朝议事殿宇的那一带散步。
那里有一处较高的水榭,或许能听到些风吹草动。
水榭建在太液池边,清风拂过水面,带来些许凉意。祝无忧凭栏而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片巍峨的宫殿群。
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肃穆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低语。是两个穿着低级宦官服色的人,正沿着池边的小径匆匆走过,并未注意到水榭里的人。
“……听说了吗?朔风城八百里加急!狄人这次来势汹汹,已经连破两处烽燧了!”
“陛下震怒,朝会上吵翻了天!主战的要发兵,主和的要纳贡,争得面红耳赤……”
“啧,这仗要是打起来,咱们这好日子怕是到头了。粮草、军饷,哪一样不是从牙缝里省?”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最后好像是大祭司开了口……”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朔风城”、“狄人”、“八百里加急”、“大祭司”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祝无忧心上。
北境真的出事了!而且,司华年果然插手了!
她站在原地,池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那个能观星定吉凶的大祭司,是否早就预见了这场危机?他之前对她的种种“关注”,是否都与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有关?
回到漪澜殿,祝无忧坐立难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铺开纸笔,凭着记忆和零星听来的信息,试图勾勒出大晟朝的疆域轮廓和北境可能的位置。她需要理解这场危机,才能判断自己可能被卷入的程度。
然而,她对这个世界的地理认知几乎为零,画出来的地图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她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闷雷在云层后滚动。果然,没过多久,那名熟悉的中年宦官再次出现在漪澜殿外,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托盘的小内侍。
“殿下,”宦官躬身行礼,语气比以往更加凝重,“陛下有旨意。”
祝无忧心头一紧,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外间正殿:“说吧。”
“北境军情紧急,狄人犯边,朔风城告急。”宦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陛下忧心国事,大祭司夜观星象,献上良策。其中关乎社稷安稳的一环,需借重殿下之福泽。”
祝无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大祭司……有何安排?”
“大祭司言,殿下乃凤格临世,身负祥瑞之气。值此国难,当为天下表率。”宦官顿了顿,清晰地说道,“特请旨,命安乐公主殿下总理此次北境军需后勤之统筹协调事宜,一应文书账目,皆由殿下过目定夺。
一则,以殿下之福泽佑护前线将士;二则,殿下久居深宫,借此机会历练实务,亦是为国分忧。”
祝无忧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来了!司华年的棋局,终于图穷匕见!什么“凤格临世”、“祥瑞之气”,全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就是要将她这个“异数”推到风口浪尖,利用她可能带来的“变数”,去应对他预见的危机!
让她一个对古代后勤一窍不通的现代人,去总理军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这……”她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我久病初愈,于军国大事一无所知,恐怕难当此重任,辜负父皇和大祭司的期望……”
宦官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语气依旧恭敬却不容置疑:“殿下过谦了。大祭司曾言,殿下病后灵台清明,慧根独具,非常人可比。此事关乎国运,陛下已然准奏。相关文书典籍,稍后会送至殿下书房。另有户部、兵部协理官员,明日便会前来听候殿下吩咐。”
说完,他示意身后的小内侍将托盘放下。
托盘里是厚厚几摞账册、文书,还有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银质令牌,象征着调拨物资的权力。
宦官再次躬身:“奴才告退。殿下,重任在身,还请早些歇息,明日……恐有得忙碌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
祝无忧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托盘沉重的“重任”,只觉得那令牌冰凉刺骨,那账册上的字迹如同催命符。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要将这精致的宫殿彻底冲刷一遍。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被正式地、不容反抗地,推入了司华年精心布置的棋局之中。
“入彀”。
这个词在她脑中轰然作响。
她之前的种种试探、小心翼翼、试图寻找回去之路的努力,在司华年这轻描淡写的一步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只需要将她摆上棋盘,让她在他设定的规则里挣扎。
她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琉璃瓦急流而下,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透过水幕,远处司华年所居的观星台方向,在雷雨交加的夜色中,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祝无忧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窗户纸上。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逃避已经没有意义。拒绝更是死路一条。
既然已经被迫入局,那么,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楚这盘棋的规则,看清对手的布局,然后……想办法,在这看似必死的棋局中,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她转身,走向那堆如山般的文书。眼神里,最初的惊慌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冷静。司华年想把她当棋子?那她就让他看看,这颗来自异世的棋子,会不会反噬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