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快乐限时
春游的暖意,在贺扬从来活不过三天。
这座本就被应试压力牢牢锁住的校园,从不会给任何人沉溺于轻松的余地。短暂的半日自由,更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梦醒时分,所有的压抑、紧绷、严苛,都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把少年们刚舒展一点的神经,再次狠狠勒紧。
周一早自习,天边还没完全亮透,教室里就已经坐满了人,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本该是常态,可经历过春游的放松,再听这声音,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压抑。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没有往日里丝毫的温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手里的教案狠狠拍在讲台上,一声巨响,让全班同学瞬间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
“收心!都给我立刻收心!”
班主任的声音透过寂静的教室,直直砸在每个人心上,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玩了半天,心都野了!眼里还有高考吗?还有几个月就要上战场,你们以为是来学校度假的?春游能给你们考大学?能让你们拿到分数?”
一句话,冰冷又残酷,硬生生把所有人从春日暖阳的记忆里,拽回了无边无际的题海。没有人敢反驳,没有人敢叹气,就连平日里最爱小声嘀咕的房子,都攥紧了笔,低头盯着眼前的试卷,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在贺扬,学生没有反驳老师的资格,更没有贪恋快乐、放松懈怠的资格,所有的情绪,都必须为高考让路。
龙哥的历史课,更是成了高压的重灾区。他本就性格严苛,平日里对学生要求极高,春游过后,像是怕学生们彻底松懈,讲课的语气比往常凶了不止一倍。每每讲到重点,或是看到有人走神、犯困,他都会狠狠一拍讲台,震得桌上的粉笔盒都跟着晃动,全班同学瞬间吓得一哆嗦,所有的睡意、杂念,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多偷一分钟懒,高考就多丢十分分!我告诉你们,贺扬不养闲人,不想学的趁早走,别在这里耽误自己,也别影响别人!”
倒计时牌被值日生擦得干干净净,每天清晨都会刷新最新的数字,红色的笔迹越来越刺眼,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松懈。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试卷、习题、错题本堆成了小山,各科老师像是约好了一般。晚自习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直到深夜十点,教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回到宿舍,也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熄灯铃响后,宿管老师查寝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食堂的饭菜依旧难以下咽,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几样,分量少、味道差,可大家连抱怨的时间都没有,每次吃饭都像打仗,匆匆扒几口,就赶紧赶回教室继续学习。
快乐一结束,压抑就加倍反扑。
我们又回到了日复一日、机械又疲惫的循环:天不亮就起床,狂奔着去教室早读;一整天上不完的课,听不完的知识点,做不完的课堂练习;中午下课铃一响,就冲向食堂抢饭,十分钟解决午餐,要么回教室刷题,要么趴在桌上短暂午休;下午继续被课程和试卷填满,晚自习从天黑坐到深夜,第二天又重复同样的生活。
见过阳光的人,更难忍受长久的黑暗;
尝过片刻自由的人,更难忍受无处不在的束缚。
那段日子,宇帝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拼。白天上课,他坐得笔直,眼神紧紧盯着黑板,不放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知识点,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课间也从不乱跑,埋头刷着习题,遇到不懂的问题,就主动去找老师和同学请教。晚上回到宿舍,他再也不随便拿出手机,哪怕是和嘟嘟聊天,也只在深夜洗漱完、完成所有学习任务后,极短地聊几句,句句都是互相鼓励,不越界、不沉迷、不耽误半分学习时间。
他比谁都清楚,在贺扬,在高考面前,所有的心动和喜欢,都只能暂时藏在心底。只有拼尽全力,熬到毕业,考上理想的大学,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嘟嘟面前,不用躲躲闪闪,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不用被学校的规矩束缚,坦然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满,都死死压在心底,外表永远平静淡然,不争不抢,不悲不喜,只安安静静做自己该做的事:刷题,背书,整理错题,照顾好身边的这几个人。
在贺扬,看不惯的双标对待,我依旧会直言不讳;遇到不公平的事,我依旧不会妥协妥协;看到有人受委屈、被欺负,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人,我依旧会毫不犹豫站出来,护着对方。
外热是我对这个环境的礼貌,是我不想惹麻烦、却也绝不懦弱的伪装;内冷是我保护自己的壳,是我不想被这座冰冷的校园磨平棱角、变得麻木顺从的底线。
可唯独对他们四个,我从来没有真的冷过。
我会默默记住每个人的习惯,在房子忘记带文具时,提前给他准备好;在滨子被老师批评后,悄悄拍一拍他的肩膀;在宇帝因为心事分心时,轻轻提醒他专心学习;在浩子埋头刷题时,帮他留意宿管老师的动静。
那段时间,我们宿舍的夜晚,有着独有的默契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