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唯一春游
贺扬这所学校,一年四季都被试卷和规矩裹得严严实实,快乐这种东西,比食堂里的肉还要稀缺。而春游,是我们这三年里,唯一一次被允许集体走出校门、不用刷题、不用挨骂、不用紧绷神经的日子。
消息公布那天,全班愣了几秒,才敢相信是真的。
龙哥没发火,班主任没泼冷水,学校破天荒松了口 ——去城郊公园,半天时间,不许乱跑,不许掉队,下午必须返校自习。
即便限制一大堆,也足够让所有人憋了一整年的情绪,悄悄松了一口气。
前一天晚上,宿舍里难得恢复了久违的热闹。
宇帝翻着书包,念叨要带水、带纸巾、带点偷偷藏的零食;
滨子紧张得像要出远门,反复检查校服扣子、鞋带、垃圾袋;
房子乐滋滋往包里塞动漫挂件,说要拍几张像样的照片;
浩子默默帮我们清点东西,冷静提醒别带违禁品;
我靠在床边,看着他们闹腾,没怎么说话,却也难得放松了眉头。
我这人向来外冷内稳,不喜欢热闹,也不擅长狂欢,可我也清楚,这是我们在贺扬少有的、不必伪装、不必忍耐、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的时刻。
天刚亮,大巴车就等在校门口。
上车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没有课前肃静,没有老师冷眼,没有倒计时牌,只有车窗外面不断后退的教学楼、围墙、铁丝网 —— 那座困住我们太久的地方,终于暂时被甩在身后。
车里闹哄哄的。
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凑在一起看照片,有人打开早就藏好的零食。压抑了太久的少年气,在这几十分钟里,一下子冒了出来。
宇帝坐在我旁边,一路都在往窗外看,眼神轻松得不像话。
我知道他在留意什么 —— 嘟嘟就坐在前几排,安安静静靠着窗,像一株终于晒到太阳的植物。
他们没有坐在一起,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太多眼神交流。
可车子启动时,他下意识看她一眼;她笑的时候,他嘴角也轻轻扬一下;风吹乱她头发,他会默默把车窗往上摇一点。
克制,干净,不动声色。
这就是贺扬里最体面的喜欢。
房子凑过来,小声跟我唠:“高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像这样一起出来吗?”
我望着窗外,淡淡回:“会的。”
不是安慰,是我心里真的这么认为。
我们迟早要离开这里,去更大、更自由、更不讲 “统一服从” 的地方。
公园不大,树很绿,风很软,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用背知识点,不用算数学题,不用怕龙哥突然点名,不用怕班主任突然找茬。
我们五个人自然而然走在一起。
宇帝偶尔往前蹭几步,看一眼嘟嘟,又赶紧退回来,假装和我们打闹;
滨子走得小心翼翼,却也忍不住四处看,眼睛里闪着少见的光;
房子举着他的小挂件,东拍西拍,乐此不疲;
浩子走在外侧,默默护着我们这一小队,不说话,却最稳妥;
我走在中间,不抢不闹,只是安静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是我来贺扬之后,第一次真正觉得 ——
我们不是学习机器,不是纪律编号,不是任由拿捏的学生。
我们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我们一个年级的队伍被拉成了长长的一截,宛如游戏里的贪吃蛇,走到一个位置就和对岸的同学隔岸招手,哪怕不认识
大家都很快乐,也都很纯粹,有人戴着自制的草帽,路上相互嬉闹,这是我们少有的清净,也是少有的快乐。
草地上有人铺开报纸坐下来,分享零食,聊天说笑。
我走到一旁晒太阳,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柳高,嗨”
这是之前通过小道消息告诉我春游的一个女同学,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诶,你好你好”
她沉默着苦笑了一下:“我叫章可心,下次别再“诶”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的好的。
和她道过别后我们也找了个角落,围成一圈。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几块饼干、半包薯片、几瓶水,可吃得比任何一顿食堂饭都香。
有人躺下来望天,有人互相开玩笑,有人吐槽学校,有人畅想毕业。
宇帝忽然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人接话,可所有人都懂。
我们都想一直这样 ——
不用早起,
不用熬夜,
不用挨骂,
不用被针对,
不用在喜欢的人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
不久我们发现了可以租借的多人自行车,我们几人一辆,和别的同学车队,老师车队开启了“滋水大战”
每个人都落得一身湿,那天下午很热,但大家都很快乐。
但贺扬的快乐,永远限时。
下午集合哨一响,所有人又被拉回现实。
上车,返校,开进那扇熟悉的铁门,教学楼再次出现在眼前,压力瞬间重新压在肩上。
可不一样了。
我们心里多了一段共同的记忆。
一段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小心翼翼的记忆。
一段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真正轻松的记忆。
回到宿舍那天晚上,没人提刷题,没人模考,没人焦虑。
房子翻着白天拍的糊照片,笑得不行;
滨子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回味;
宇帝望着窗外,嘴角轻轻扬着;
浩子收拾东西,动作都轻了不少;
我靠在床上,第一次觉得 ——
贺扬再冷,也冻不住一起晒过太阳的人。
这唯一一次春游,不长,不浪漫,不惊天动地。
却足够照亮我们一整年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