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食堂狂奔
贺扬的铃声,从来不是提醒,是命令。
尤其是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那尖锐又急促的声音,像极了战场上的冲锋号,能瞬间把整栋教学楼里昏昏欲睡的学生,从题海里拽出来,瞬间切换成 “亡命徒” 模式。
我至今都记得,第一天正式上课,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老头抱着课本,讲得唾沫横飞,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来扫去,谁要是敢走神、敢低头,立马就会被点起来当众训一顿。滨子就因为不小心打了个哈欠,被老头盯上,硬生生被拉起来站了十分钟,脸涨得通红,连头都不敢抬。
那时候我们才真正明白,贺扬的 “严苛”,不是说说而已。它渗透在每一节课、每一个铃声、每一个老师的眼神里,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们牢牢裹住,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有人偷偷把课本塞进抽屉,双手放在桌下,做好随时起身的准备;有人悄悄把饭盒从桌肚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眼神死死盯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又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人在小声嘀咕,商量着下课往食堂跑的路线 —— 毕竟,贺扬的食堂,拼的不是运气,是速度。
我坐在座位上,也悄悄把饭盒拿了出来。
坐在我斜后方的宇帝,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他身子坐得笔直,眼神却早就飘到了窗外,手指在桌腿上轻轻敲着,节奏快得像在倒计时。偶尔还会转头,给我递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 “等会儿一起冲”,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滨子依旧老老实实坐着,双手放在桌子上,眼神不敢乱瞟,可我能看出来,他的腿在桌下轻轻抖着 —— 不是害怕,是紧张,是对抢饭的本能敬畏。毕竟,在贺扬,能不能吃上热饭、能不能多打一勺菜,全看你跑得够不够快。
房子则坐在座位最边上,偷偷把手机塞回口袋,又摸出一个小小的动漫徽章,在手里把玩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抢饭这件事,跟他没关系。可我后来才知道,他这是装的,等会儿跑起来,比谁都快,毕竟,对于一个偷偷带手机、随时可能被老师抓包的人来说,吃饱饭,才有力气 “作案”。
浩子和我们不同班,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第四节课是什么课,只想着,等会儿到了食堂,能不能碰巧遇到他。
“叮铃铃 ——”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
那声音尖锐得刺耳,瞬间盖过了班主任的讲课声。
班主任还想再说两句,可话刚到嘴边,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
“都给我站住!慌什么慌!吃饭能跑掉吗?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群学生狂奔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背影。
我抓起饭盒,跟着人流,拼命往教室外跑。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你推我搡,摩肩接踵,脚步声、喊叫声、饭盒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逃亡。
我跑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怀里紧紧揣着饭盒,生怕它掉在地上。身边的人一个个从身边跑过,风在耳边呼啸,嘴里还喊着 “别挤!别挤!”“让让我!”,那副狼狈又急切的样子,现在想起来,又好笑又心酸。
贺扬的食堂和教学楼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操场。
平时操场空荡荡的,可一到下课抢饭的时候,这里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无数个学生像脱缰的野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拼命往食堂跑,有的甚至直接从操场中间穿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我跑着跑着,就看到了宇帝。
他跑得比我快,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喊一声:“柳高!快点!晚了就没菜了!”
说完,又加快了速度,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群里。
我咬咬牙,也加快了脚步。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浸湿了校服的领口,胸口喘得厉害,腿也开始发酸,可我不敢停。在贺扬,连吃饭都要拼尽全力,这不是夸张,是现实。
就在我快要跑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 滨子。
他跑得很慢,脸色通红,喘得快要背过气去,手里的饭盒都快拿不稳了,落在了人群的后面。看样子,他是被人挤得落后了,眼神里满是慌张,还有一点点委屈。
我放慢了脚步,等他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再快点,还有机会。”
滨子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咬着牙,跟着我一起往前跑。他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上扶,一副拼了命的样子,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我们刚跑到食堂门口,就看到了房子。
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手里的饭盒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哼着动漫主题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到我们,他挥了挥手,大喊:“快点快点!我已经看到窗口了!”
说完,就一头扎进了食堂里,消失在人群中。
食堂里更是混乱不堪。
我和滨子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相对少一点的窗口,排起了队。滨子还在喘着粗气,手捂着胸口,脸色依旧通红,嘴里小声念叨着:“幸好,幸好赶上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至于这么拼吗?又不是没饭吃。”
正说着,宇帝从另一边挤了过来,手里已经端着一个盛满饭菜的餐盘,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你们太慢了,我都打好了。快,那边还有位置,我去占座。”
说完,就端着餐盘,往食堂里面的餐桌走去。
我和滨子加快了速度,终于轮到我们。
窗口里的阿姨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勺子,动作麻利地往我们的饭盒里打饭。米饭是硬邦邦的,菜是寡淡无味的,一点点青菜,一点点土豆,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肉,颜色暗沉,看上去就没什么胃口。
“阿姨,多打一勺菜呗。” 我小声说道。
阿姨瞥了我一眼,没说话,手里的勺子轻轻抖了一下,又掉下去了几块土豆,算是格外开恩。
滨子也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阿姨”。
我们端着饭盒,往宇帝占座的地方走去。
食堂里的餐桌都是那种长长的长方形,一张桌子能坐八个人,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吃饭的声音、聊天的声音,还有人因为抢座位,小声争执了起来。
宇帝占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旁边还空着两个座位。我们走过去,坐下,把饭盒放在桌子上。
刚坐下,就看到浩子端着饭盒,从人群里走了过来。他依旧话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我们,点了点头,就坐在了剩下的那个座位上。
再一看,房子也端着饭盒走了过来,他的饭盒里,居然多了一个鸡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看到没?我跟阿姨撒娇,阿姨给我的鸡蛋!”
我们都笑了,没人羡慕他的鸡蛋,只觉得这家伙,还真有办法。
就这样,我们五个人,再一次挤在了一起。
和报到那天在食堂的沉默不同,这一次,虽然依旧没有太多话,却少了那份陌生和拘谨。
我们低头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米饭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菜寡淡无味,甚至有一点点发苦,可我们都吃得很香。
其实我们都知道,贺扬的食堂饭菜很难吃,抢饭的过程很狼狈,可我们别无选择。
在这里,我们没有太多的选择,没有好吃的外卖,没有家里的饭菜,只有食堂里这寡淡无味的饭菜,只有抢饭时的狼狈和急切。
可就是这样一顿顿难吃的饭菜,这样一次次狼狈的抢饭,慢慢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吃到一半,宇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大大咧咧地说道:“以后咱们就一起抢饭吧,人多,也好占座,省得被别人挤。”
滨子抬起头,点了点头:“好啊好啊,我一个人,总是抢不过别人。”
浩子也轻轻点头,算是同意。
房子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道:“可以可以,只要能吃上热饭,跟你们一起抢也无所谓。”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好,以后一起抢饭。”
没有轰轰烈烈的约定,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就这么一句简单的 “一起抢饭”,成了我们五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并肩。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句 “一起抢饭”,会变成后来无数个日子里,最温暖的约定。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会一起在下课铃响后,拼命狂奔;会一起在食堂里,挤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难吃的饭菜;会一起因为没抢到菜,互相分享自己的饭菜;会一起在抢饭的过程中,打闹、调侃,把狼狈的瞬间,变成最难忘的回忆。
吃完饭,我们端着饭盒,往宿舍走。
阳光依旧很毒,晒得人浑身发烫,食堂里的味道还残留在衣服上,手里的饭盒沉甸甸的,可我们的心里,却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报到时的陌生和拘谨,不再是宿舍初见时的沉默和尴尬,多了一点点熟悉,一点点默契,一点点属于我们五个人的,小小的温暖。
滨子走在最左边,依旧小心翼翼,时不时扶一下眼镜;宇帝走在中间,大大咧咧,嘴里还在抱怨着食堂的饭菜难吃;浩子走在右边,话少,却一直默默陪着我们;房子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跟我们开玩笑,嘴里还蹦出几句二次元的话;我走在中间,看着身边这四个人,心里突然觉得,或许,我的高中三年,不会像我一开始想的那样,孤独又平淡。
贺扬依旧是那个贺扬,冰冷、严苛、没有温度。
我们回到宿舍,各自清洗自己的饭盒,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宿舍,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房子依旧偷偷摸出手机,躲在角落里玩;宇帝躺在床上,伸着懒腰,抱怨着下午还要上课;滨子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整理课本;浩子则坐在桌子前,拿出习题册,开始做题;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操场,心里默默想着: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毕竟,我们不再是一个人。
食堂狂奔的这一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情节,只有狼狈的奔跑、难吃的饭菜、简单的约定,还有我们五个人,慢慢靠近的身影。
可就是这样平凡又真实的一天,成了我们 207 宿舍故事里,最温暖的一笔。
也成了我后来回忆起贺扬时,最难忘的瞬间之一。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毒,饭菜很难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身边有四个人,和我一起,抢着饭,聊着天,笑着闹着。
那种感觉,就像在一片荒芜的沙漠里,找到了同伴,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贺扬只负责给我们严苛和压抑。
而我们,要在这片荒芜里,自己找乐子,自己找同伴,自己扛过所有的难,自己慢慢长大。
抢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