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一百二十人
长津湖的夜晚没有月亮。何解放把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还没散开就被风撕碎了。零下四十度是什么概念?是呼出的气会在眉毛上结冰,是眼泪流到一半会冻在脸上,是枪栓要用脚踹才能拉开。他把手缩回袖筒里,指尖的知觉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在摸东西。“指导员。”何解放回头,王有田缩在他身后,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十九岁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说话的时候血珠渗出来,还没来得及往下流就被冻成了冰粒。“干啥?”“没事,就是想叫叫你。”何解放没说话,他懂这种“没事”。人在最害怕的时候反而会想说话,说什么都行,只要听见还有人应声,就知道自己还没死。他把身体往王有田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隔着棉衣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阵地上安静得不正常,炮火停了大半夜,敌人的飞机也没来,静得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但没有人放松,这种安静比炮击更可怕——它意味着敌人正在某个地方集结,像绷紧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松开。“有田,打完仗想干啥?”王有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冻疮裂开,血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回家,娶媳妇。我娘说给我相中了一个,辫子这么长,叫翠芬。我娘说她蒸的馒头比俺娘蒸的还好吃。”“你不是说你娘蒸的馒头天下第一吗?”“那是以前,要是她真比我娘蒸得好吃,那我就认了。我娘说了,能蒸好馒头的媳妇,准能过日子。”
何解放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肋骨疼。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从过了鸭绿江开始,笑就变成了一种奢侈的东西,比炒面珍贵,比弹药稀缺。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叠成方块的纸,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上面只有五个字:娘,我想回家。信是三天前开始写的,他想了很久要写什么,想了整整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最后发现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落到纸上只剩这五个字。他不敢写太多,怕写多了会哭,指导员不能哭,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他要哭了,这仗就没法打了。“指导员,你给我说说你娘呗。”何解放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阵地上刮过去,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他把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眉毛上结的一层白霜。“我娘叫何玉生,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当兵走那天,她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我说了一句话。”“啥话?”“她说,解放,娘等你回来成家。”王有田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娘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说有田,到了部队听长官的话,别怕吃苦,打完仗赶紧回来,娘给你包饺子。我以前嫌她包得太淡,老是偷着蘸酱油,她骂我,说咸了费面。现在想想,淡点儿有啥,能再吃一顿就好了。”
张大根从旁边爬过来。他的个头太大,趴在战壕里缩着脖子,像一头被关在小笼子里的熊。棉衣在他身上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青紫。何解放看见他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捂着什么东西。“大根,你怀里揣的啥?”张大根没吭声,过了半晌,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张照片。照片只有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一个梳着大辫子的姑娘,圆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对象,叫桂兰,等了我三年了。”张大根把照片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我跟她说,打完这一仗就回去结婚。她给我做了双鞋,棉的,厚底,说穿上能走远路,我没舍得穿,搁在背包里。”王有田凑过来:“大根哥,你对象会蒸馒头不?”张大根想了想:“不知道,没问过。”“那得问啊,我娘说了,找媳妇头一条就是得会蒸馒头,连馒头都不会蒸,咋过日子?”张大根被他说得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把目光转向阵地下方,那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冷冷的银光。雪地里有三十几个隆起的小包,像大地身上长出的疙瘩——那是昨天埋下去的战友,用雪埋的,等春天化了才能重新收殓。“有田,打完仗,我请你吃饺子。我让桂兰包。”“行,那我也让我娘蒸馒头,给你尝尝。”“成交。”连长从前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的胡茬上挂满了霜,看着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蹲到何解放身边,压低声音说:“侦察回来说,山下在集结,天亮前可能有动作。你们刚才在聊啥?”“聊吃的,聊馒头饺子。”连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炒面饼,掰成三块递给他们。“吃吧,天亮了还指不定咋样。打完仗,我请全连吃饺子。”他起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打完仗,我请全连吃饺子。”他走了,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王有田把那块炒面饼塞进嘴里,冻得太硬,嚼起来嘎嘣响像在啃石头。“指导员,你说饺子是韭菜鸡蛋的好吃还是白菜猪肉的好吃?”“都好吃。”“那馒头呢?戗面的好吃还是发面的好吃?”“有田,打完仗,我带你回家。咱俩一块儿回山东,你吃你娘包的饺子,我吃我娘蒸的馒头。”王有田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在笑。“行,指导员,你可说话算话。”“说话算话。”风大了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粗粝。何解放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站着何玉生。她张着嘴在说什么,但风太大,他听不清。然后炮声响了。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左侧五十米处,掀起的冻土和雪块砸在战壕沿上,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密集的爆炸声像滚雷一样碾过来,大地在身下剧烈颤抖。何解放一把将王有田按在身下,扯着嗓子朝机枪位喊:“大根!”“活着!”张大根闷声回了一句。连长从硝烟里钻出来,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脖子上结成冰。“清点人数!”何解放猫着腰在战壕里跑了一圈,拍一个数一个,拍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手掌落下去,没有人应声。三班副,冻死的,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指头扣在扳机上,掰都掰不开。何解放在他面前站了很久,然后把他的枪从僵硬的手指里掰出来,背到自己肩上。“还剩多少?”“三十七。”一百二十个人的加强连,打到第七天,还剩三十七个。王有田靠过来,挨着何解放坐下,小声哼起歌来,哼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没有一个人笑。“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何解放闭上眼睛,伸手按住怀里的信纸。娘,我想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村口的老槐树还认不认得他,不知道何玉生是不是还坐在门槛上朝南望。但此刻,在这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在这还剩三十七个人的阵地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的人回不去了,所以能回去的人,得替他们活。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线灰白,阵地下方传来履带碾过冻土的声响。何解放睁开眼睛,把王有田往身后一拨,端起了枪。“准备战斗。”一百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