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九个人
打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弹药没了。何解放把最后两个弹匣数了一遍又一遍,数来数去还是四十七发子弹。四十七发,分给三十七个人,每人摊不到两颗。他把弹匣在手里掂了掂,凉的,铁壳子上结了一层薄冰,黏手。“指导员。”王有田爬过来,棉衣上烧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焦黑的棉花。他的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血结了痂,糊在脖子上像一块黑红色的补丁。“还有子弹吗?”何解放看了他一眼,从一个弹匣里退出五发子弹递过去。王有田接过来,在手心里排开看了看,又还回来两发。“三发够用了。”“拿着。”“真够用了,我枪法准,你是知道的。”何解放没再推,他知道王有田不是客气——这孩子是在省子弹。打到这个份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多留一发子弹在阵地上,就可能多撑一刻钟,一刻钟可能就是生死的距离。连长从指挥所的方向猫着腰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子,往地上一倒,滚出来十几颗手榴弹,木柄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就这些了,营部送来的,路上牺牲了两个通信员。同志们,我跟你们说实话,增援被堵在半路上了,最快也得明天天亮才能到。”没有人接话。战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大根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插进腰间的弹袋里。其他人也陆续伸手去拿,没有人多拿,每个人只拿一颗,把剩下的推给身边的人。何解放拿了三颗,把两颗塞进怀里,一颗别在腰带上最容易够到的位置。手榴弹贴着胸口,铁壳子冰得他打了个激灵。
“指导员。”张大根忽然开口,声音本来就低,打了十一天仗更低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有个事想托你。”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沾了泥和雪水,边角更毛了,但姑娘的笑脸还看得清。他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污渍,擦得很慢很仔细,然后递给何解放。“你替我收着。打完仗,要是我……要是我不在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别等我了。”何解放没有接,声音忽然硬起来,硬得像阵地上冻了十一夜的土。“你自己给,打完仗,你自己回去,亲手给她。张大根,你听见没有?”张大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照片重新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手在棉衣外面按了按。然后他站起来,拎着枪走向机枪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何解放说了一句:“行,我自己给。”王有田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发子弹翻来覆去地看。“指导员,你说人死了以后,能回家不?”何解放没回答。“我觉得能,我要是死了,我就飘回去。先飘到山东,看看我娘蒸没蒸馒头,然后再飘去找你们。不过我枪法准,死不了。”“闭嘴。”“真的死不了,我娘说了,我命硬。小时候掉进河里都没淹死,被狗咬了都没得狂犬病——”“有田。”“嗯?”“别说了。”王有田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把身体往何解放那边挪了挪,肩膀抵着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远处零星的炮声,像冬天的闷雷。
下午三点钟,敌人上来了。先是炮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把冻土炸成碎块抛上天,再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人身上。何解放趴在战壕里,泥土和雪糊了一脸,耳朵里全是爆炸的轰鸣。他张嘴喊,声音被炮声吞得干干净净。他看见张大根在机枪位上,身体被后坐力震得一抖一抖,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他看见王有田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拉栓、瞄准、扣扳机,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炮击停了,步兵上来了。何解放探出身子射击,枪托抵在肩窝上,每开一枪都像被人捶了一拳。他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发,只记得换弹匣的时候手指冻得掰不开,用牙咬住弹匣才卸下来,嘴里尝到铁锈和火药的味道,舌尖被冻在金属上,扯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层皮。“指导员!我没子弹了!”王有田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何解放把最后几发子弹扔过去,王有田接住,压进枪膛,又趴下去打。张大根的机枪忽然哑了。何解放转头看过去,张大根趴在机枪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握着枪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掌心里滚出两颗没有投出去的手榴弹。“大根!”何解放扑过去,把他从机枪上拖下来。张大根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越过何解放的肩膀,看着天。天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他胸口的棉衣被血洇透了,暗红色在严寒中很快结成了冰,硬邦邦的。何解放在他胸口摸了摸,棉衣下面,贴着心口的位置,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张照片,照片被血浸透了,姑娘的笑脸染成了深红色。他把照片塞回张大根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天黑的时候,敌人退了。阵地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何解放从机枪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战壕壁站了一会儿,等眼前的黑雾散开。连长从硝烟里走出来,左臂垂着,袖管被血染透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走到阵地中央,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裂开的竹片刮过石头。“集合。”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连长又喊了一声:“全连集合。”何解放直起腰,走向那些还趴在战位上的人,拍他们的肩膀,拍一个,数一个。拍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掌落下去,那人的身体朝旁边歪倒,棉帽滚落,露出一张十八九岁的脸,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但永远说不出来了。何解放继续拍,拍一个,喊一个名字,有人应声,有人不应。他把应声的人扶起来,把不应的人放平。拍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身边站着的人,只剩九个。连长站在九个人面前,左臂的血还在往下滴,在脚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红色的小坑。“报数。”连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何解放说。“二。”王有田的声音在发抖。“三。”“四。”“五。”“六。”“七。”“八。”报到第八个的时候停住了。连长等了很久,然后自己开口:“九。”一百二十个人,九个声音。何解放蹲下去,用雪搓手上的血,雪是红的,搓化了又冻上,手指还是红的,搓不掉,不是血没搓掉,是记住了。王有田蹲到他旁边,左耳上的痂在战斗中崩开了,血重新流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指导员,大根哥的照片……”“在他手里。”王有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袖子是湿的,不知道是血水还是雪水。“他对象叫桂兰,他说打完仗请我吃饺子,他说话不算话。”何解放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向那些放平的战友。他把张大根埋在三班副旁边,用雪盖住,一捧一捧地往上堆,堆成一个白色的隆起。王有田在旁边帮忙,一边堆一边哼歌,还是沂蒙山小调,哼到一半停住了,蹲在雪堆前,肩膀一抖一抖的。“有田。”“指导员,我没事,我就是想我娘了。”何解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十九岁的脸上全是泪,泪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里结成了冰,一道道挂在脸上,像透明的疤。“打完仗,我带你回家。”王有田使劲点头。天亮了,增援到了。九个人走下阵地的时候,何解放回头看了一眼,一百一十一个白色的隆起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大地长出的新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信纸,纸上五个字:娘,我想回家。他把信纸攥在手心,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