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成家
何以成家
作者:以以
历史·军事战争完结44387 字

第十一章:以成参军

更新时间:2026-04-16 10:34:23 | 字数:2029 字

何以成八岁那年失去了太爷爷。他对死亡还没有完整的概念,只知道太爷爷躺在炕上不动了,被放进一个木头箱子里,埋进土里。后来他问奶奶赵桂兰:“太爷爷去哪了?”赵桂兰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太爷爷去找他的战友了。叫王有田,叫张大根,叫三班副。他们等他等了六十多年,等到了。”何以成记住了这三个名字。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人”,别人画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何以成画了七个人。画上有太爷爷何解放,太奶奶王秀娟,爷爷何念,奶奶赵桂兰,爸爸,妈妈,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旧式军装,个头很大,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老师问他这个人是谁,他说:“张大根。是我太爷爷的战友。我们家每年过年都给他敬酒,他也是我家人。”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在画上贴了一朵小红花。何以成把画带回家,贴在堂屋的墙上,就在那个红布包旁边。王秀娟看见了,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她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但还能看清画上那个穿军装的人。“大根要是还活着,”她说,“也该九十多了。不知道他有没有重孙子,有没有人给他画画。”何以成仰着头问:“太奶奶,张大根没有家吗?”王秀娟摸了摸他的头。“有。咱家就是他的家。你就是他的重孙子。”何以成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从那以后,每次有人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他就说:“我是何解放家的,也是张大根家的。”

何以成十岁那年,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叫张援朝。名字很特别,何以成问他为啥叫援朝,他说他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所以给他爸起名叫张援朝,他又叫了张援朝。“那你爷爷是哪支部队的?”何以成问。“不知道,我爷爷牺牲了,我奶奶嫁了人,后来就断了联系。我爹说只记得爷爷的照片上是个大个子。”何以成心里咯噔一下。他跑回家,把那个红布包从供桌上取下来,打开,取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站着一个大个子男人,穿军装,板板正正。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大根。他把照片拿到学校,给张援朝看。

“你看看这个人,像不像你家人?”张援朝看了很久,摇摇头说不认识。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两个字,忽然说:“我奶奶叫桂兰。”何以成愣住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翻过去,又把张援朝的脸跟照片上的姑娘比了比。张援朝长得不像那姑娘,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像——不是长相,是神态。他把照片塞回书包,拉着张援朝跑回家。王秀娟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个孩子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太奶奶!他奶奶叫桂兰!他爷爷也是抗美援朝的!”王秀娟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在地上。

王秀娟让张援朝站到跟前,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进屋把何念叫出来。何念又打电话把何卫国叫了回来。一家人围着张援朝,问了他家的情况。张援朝说他家在邻县,奶奶叫李桂兰,前年去世了。爷爷的事奶奶很少提,只说是个当兵的,个子很大,不爱说话,有一张照片,后来照片丢了。何念从柜子里找出那双鞋垫。鞋垫上的并蒂莲已经褪色了,但针脚还是清清楚楚。“你奶奶有没有一双鞋垫?绣并蒂莲的。”张援朝接过来看了看,手开始发抖。“有……有一双。奶奶压在箱底,从来不让动。她说是一双鞋上拆下来的,那双鞋她做了一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何念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红布包打开,取出那张照片,双手递给张援朝。“这张照片,是你爷爷张大根留给我爹的。你爷爷在长津湖牺牲了,上阵地之前把照片托付给我爹,说如果他没下来,就把照片还给桂兰,告诉她别等了。我爹找了你奶奶很多年,没找到。后来你奶奶嫁了人,生了孩子。我爹就把照片一直留在家里,每年除夕敬一杯酒。敬了六十多年。”张援朝拿着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大个子男人和笑得像月牙的姑娘。看了很久,眼泪滴在照片上。

“我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在朝鲜等她,她没有等到最后。”张援朝把照片贴在胸口,跟当年张大根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等到了。她等了一辈子。”那年除夕,张援朝一家被请到了何家。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供桌上摆着张大根的照片和那双鞋垫,前面摆了两碗饭、两杯酒。张援朝的父亲张援朝站在供桌前,端着一杯酒,说:“爹,我找着你了。”然后一口干了。何以成坐在桌子边,看着大人们哭的哭笑的笑,心里觉得有一件事情变了。以前张大根是太爷爷的战友,是照片上的人。现在张大根是张援朝的爷爷,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后代的人。

何以成走到院子里,对着枣树说:“太爷爷,张大根找着家了。他家跟咱家,合成一家了。”何以成十二岁那年,学校组织去烈士陵园扫墓。他在陵园里看见了很多墓碑,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只写着“烈士之墓”四个字。他蹲在一块无名烈士墓前,把带来的花摆在墓碑下面。“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有人给你敬酒吗?”没有人回答。他站起来,对着那片无名烈士墓群鞠了三个躬。“我叫何以成。我太爷爷叫何解放,是长津湖战役的。他九十二岁走了。你们要是看见他,跟他说一声,家里都好。”回去的路上,老师问他刚才在跟谁说话。何以成说:“跟我太爷爷的战友。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了,但太爷爷说过,他们跟他是一个连的。一个连的,就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