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新兵
何以成去军校报到那天,全家人送到村口。村口的歪脖子榆树还在,比何解放当年走的时候更粗了,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王秀娟没来,她走不动了,坐在枣树底下,脸朝着村口的方向。何以成跑到枣树底下,蹲在太奶奶面前。“太奶奶,我走了。”王秀娟的手伸过来,摸着他的脸。手指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像要把他的脸记住。“去吧,”她说,“你太爷爷当兵的时候二十岁,你太爷爷的战友王有田十九岁。你十八,比他们都小。好好的。”何以成把太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何以成回头看了一眼,枣树底下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看不见,但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他想起何解放说过的话——何玉生当年就是这样,坐在老家的枣树底下朝南望,望了三年,哭瞎了眼睛。现在王秀娟坐在北大荒的枣树底下,朝着村口的方向。不是哭瞎的,是等瞎的。等了一辈子,等过了丈夫,等过了儿子,现在等重孙子。他喊了一声:“太奶奶,我走了!”王秀娟挥了挥手。姿势跟当年何玉生挥手时一模一样,跟何解放挥手时一模一样。
军校在南方,离北大荒两千多公里。何以成第一次看见山,看见长江,看见没有黑土地的红壤。他在新兵连的第一次班务会上做自我介绍:“我叫何以成,黑龙江人,北大荒的。”班长问:“为啥叫以成?”他站得笔直:“何以成家的以成。我太爷爷是志愿军老兵,打过长津湖。他说一百一十一条命换九个人回家,九个人后来成了九户人家,我家是其中之一。我名字的意思是——以命成家。”全班安静了几秒。班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名字。好好练,别给你太爷爷丢脸。”
何以成练得很苦。战术匍匐,别人爬三趟他爬五趟。五公里越野,别人跑进二十分钟他非要跑进十九分。手榴弹投掷,别人投三十米他非要投三十五。班长问他为啥这么拼,他说:“我太爷爷在零下四十度趴了十一天,我这点苦算啥。”有一天夜间紧急集合,全连拉出去跑了十公里。跑完回来,何以成的脚上磨出三个血泡,他没吭声,自己用针挑了,拿酒精擦了,第二天照常出操。班长看见了,问他疼不疼。他说:“我太爷爷的战友三班副,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我脚上几个泡算啥。”班长没说话,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何以成,十八岁,志愿军后代。骨子里有东西。
新训结束那天,何以成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王秀娟的,他知道太奶奶眼睛看不见,但可以让何念安念给她听。“太奶奶:我新训结束了,成绩优秀。班长说我骨子里有东西,我知道那东西是啥。是太爷爷在长津湖趴了十一天的腿,是王有田哼歌的嗓子,是张大根揣照片的手,是三班副冻僵了还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头。这些东西不在我身上,但在我骨头里。你好好吃饭,等我回去看你。”何念安把信念给王秀娟听。老人坐在枣树底下,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王秀娟让何念安扶着,走到供桌前,摸索着打开红布包,把里面的照片和鞋垫取出来。照片上的姑娘还在笑,鞋垫上的并蒂莲还在开花。她用手摸着照片上的人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下巴。“大根,咱家的孩子又当兵了。你看着点他。”窗外的枣树叶子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答应。何以成在军校的第二年,学校组织去抗美援朝纪念馆参观。他在一面墙上找到了太爷爷所在部队的番号,找到了长津湖战役的介绍,找到了那句话——“零下四十度,冻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
何以成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黑白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一个战士的照片吸引了他,照片下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某部战士,十九岁,长津湖战役牺牲。那战士的脸圆圆的,嘴唇有点厚,像是嘴里总含着什么东西。何以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王有田十九岁,嘴唇干裂,一笑就出血。“有田爷爷,”他对着照片低声说,“是你吗?”照片上的人没有回答。但何以成觉得,那个没有名字的战士,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何以成把那张照片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何念安。
何念安拿着手机给王秀娟看,老太太眼睛看不见,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好像那照片能说话似的。“太奶奶,照片上这个人,可能就是王有田。”王秀娟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她让何念安把供桌上的红布包拿过来,把手机放在红布包旁边。“有田,你也在墙上了。你跟大根做个伴。”那天晚上,王秀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嘴唇厚厚的,站在枣树底下哼歌。哼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她走过去问他叫啥,他说我叫王有田,我找何解放。她说何解放走了,走了好几年了。年轻人哦了一声,说那我在这儿等他。然后他蹲在枣树底下,继续哼歌。王秀娟醒来以后,让何念安扶着她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说:“有田,你就在这儿等。等春天了,枣树开花,枣树结果,你摘着吃。甜的。”那年春天,枣树开的花比哪一年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