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家
何解放一百周年诞辰那年,何家的人从四面八方赶回北大荒。何念九十岁了,头发全白,腰弯了,走路拄着拐杖,但每年除夕他都是第一个走到供桌前面的人。今年不是除夕,是何解放的诞辰。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最左边还是那个红布包,里面的照片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人像,但张大根的轮廓还在。中间是何解放的抗美援朝纪念章,上面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光滑了。最右边是王秀娟的银簪子,暗银色,温润如玉。三样东西旁边,多了三样新东西——何念安写的那本口述史,封面是长津湖的雪;何以成的维和勋章,蓝色的绶带,金色的章体;何以安画的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何念拄着拐杖站在供桌前,看着这三样新东西。书,勋章,画。三代人,三种方式,说着同一件事。他端起酒壶,倒了三杯酒。第一杯敬左边。“大根叔,今天不是除夕,是我爹一百岁诞辰。你跟他喝一杯。你们七十多年没一块儿喝酒了。”第二杯敬中间。“爹,一百岁了。你在那边过得好不?有田还哼歌不?大根娶桂兰没?三班副的腿还疼不?娘在你旁边不?她戴着你打的银簪子,好看。”第三杯敬右边。“娘,我九十了。你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多。七十多年了。你做的玉米糊糊,我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你跟我爹说,孩子们都好
念安的书又加印了,以成的维和勋章在军史馆展览,以安的画得了全国一等奖。第五代了,会敬饺子了。”何念把三杯酒洒在地上,退后一步。然后全家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供桌前。何卫国,李淑琴。何念安。何以成,宋知意。何以安。何向阳。第五代的孩子被抱在怀里,小手伸出去摸供桌上的红布包。祭拜完了,全家人在院子里坐下。枣树一百多岁了,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何解放从山东带来的那棵枣树早就老死了,这棵是它的根蘖苗长起来的,算起来是何解放亲手栽的那棵的第三代。何念坐在枣树底下,藤椅是他爹坐过的,扶手被磨得光滑。花猫趴在他膝盖上,是他娘养的那只花猫的重孙,毛色一模一样。
何以成坐在爷爷旁边,军装笔挺,肩上扛着两杠两星。何以安坐在爸爸旁边,九岁了,脖子上挂着太爷爷的纪念章。宋知意坐在何以安旁边,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是第六代。“爷爷,”何以成说,“知意怀上了。预产期是明年春天。”何念的手在花猫背上停了一下。“名字想好没?”“想好了。不管男女,都叫何念安。”何念安在旁边抬起头。何念看着她,又看着何以成。“念安?念安的念,念安的安?”“对。”何以成说,“念着姑姑的书,念着太爷爷的战友,念着咱们家一百年的路。安,是平安的安。太爷爷他们拿命换平安,咱们念了一百年了,还得接着念下去。”
何念低下头,花猫在他膝盖上打呼噜。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脸上在笑。“好。念安好。你太爷爷要是听见了,肯定高兴。”何以安从脖子上取下纪念章,放在妈妈肚子前面。纪念章上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隔着妈妈的肚皮,对着里面还没出生的第六代。“弟弟,不对,也可能是妹妹。这是太爷爷的纪念章,上面有个坑,是长津湖的弹片崩的。等你出来,我讲给你听。”那天傍晚,何以成一个人走到地头。北大荒的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从麦梢上吹过去,像波浪一样起伏。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黑土。土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带着麦茬和草根的气息。跟何解放当年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何以成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太爷爷,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风把他的话吹散在麦浪里。“你一百岁了。你走的时候九十二,我二十。现在我也三十多了,以安九岁了,知意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咱家的人越来越多,供桌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他在田埂上坐下来。夕阳在西边沉下去,把麦田染成金红色。他想起太爷爷描述过的那个傍晚——打完仗回到山东老家,夕阳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枣树落光了叶子,门槛上没了娘的身影。那是七十多年前的傍晚。现在的傍晚,麦田是满的,院子是满的,门槛上坐着他儿子何以安,正在逗花猫玩。
“太爷爷,你们用一百一十一条命换来的,不是空门槛。是满院子的人,是麦田里的黑土,是供桌上的饺子,是孩子脖子上的纪念章。”何以成站起来,对着麦田敬了一个军礼。风吹过来,麦浪哗哗响,像是有一百一十一个人在回答。何以成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那棵一百多岁的枣树上。全家人围坐在桌子边,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寿桃,白面做的,上面点着红点。那是给何解放蒸的,一百岁诞辰的寿桃。何念坐在上首,面前放着那个寿桃。他拿起寿桃,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爹,我替你吃了。”他把寿桃掰成好几块,分给桌上的人。何卫国一块,何念安一块,何以成一块,何以安一块。每个人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太爷爷,”何以安吃完以后问,“王有田能吃上寿桃吗?”何以成摸了摸他的头。“能。太爷爷说过,有田爷爷在那边蒸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他也给太爷爷吃。”“那大根爷爷呢?”“大根爷爷娶了桂兰奶奶。他们在那边也成家了。”“三班副爷爷呢?”“三班副的腿不疼了,能走能跑。”何以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窗外烟花炸开,满天的碎光落下来。北大荒的夜空被照得五颜六色,红的绿的黄的,落在枣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落在堂屋的窗户上。何以成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长津湖的照明弹是白的,惨白,像刀。现在的光是暖的,红的,像家。从白的到红的,隔了七十多年。隔了一百一十一条命。隔了一个空了的门槛。隔了北大荒几十年的风雪。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全家人跟着站起来。“敬太爷爷。”所有人端起酒杯。“敬太爷爷!”何以安的声音最大。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供桌上的香还在燃,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何念安从供桌上拿起那本口述史,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我太爷爷叫何解放。他从长津湖带回来一百一十一条命,在北大荒活成了一个家。这个家现在还活着,还会一直活下去。”她合上书,看着满屋子的人。万家灯火,漫天烟火,一口饺子,一句“吃吧”。何以成家。这是答案。一百年了,他们终于替他们把答案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