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以安
何以成的儿子出生在冬天。北大荒的雪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孩子落地,哭声洪亮。何以成抱着孩子,手是抖的。他想起何解放说过的话——在长津湖端枪的时候没抖过,在阵地上埋战友的时候没抖过,回家看见空门槛的时候没抖过。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手抖得厉害。他给儿子起名叫何以安。以安,以成之后是平安。何念坐在枣树底下,抱着重孙子晒太阳。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孩子脸上。孩子睁着眼睛,眼珠很黑,像北大荒的黑土。“以安,”何念念着这个名字,“好。以成之后是平安。你太爷爷要是听见了,肯定高兴。”
何以成蹲在爷爷面前。“爷爷,太爷爷那枚纪念章,我想以后传给以安。”何念点了点头。“传。一代一代传下去。纪念章传下去,故事也传下去。”何以安满月那天,何以成把纪念章用红绳穿了,挂在儿子脖子上。纪念章贴着孩子的胸口,上面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硌着嫩皮肤。孩子没哭,小手伸上来抓住纪念章,攥得紧紧的。“太爷爷,这是第五代了。”何以成对着供桌说,“他叫何以安。你给他们拿命换平安,现在平安有了。”供桌上的红布包安安静静。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模糊了,但那个大个子男人的轮廓还在。他也在看着这个孩子。
何以安会说话以后,学会的第一个完整句子不是爸爸妈妈,是“大根爷爷”。何以成每天晚上睡前给他讲供桌上的故事。红布包里是谁——张大根,东北人,个头很大,怀里揣着对象的照片,上刺刀之前看了最后一眼。纪念章是谁的——太爷爷何解放的,上面有个坑,是长津湖的弹片崩的。银簪子是谁的——太奶奶王秀娟的,太爷爷年轻时候给她打的,她戴了六十多年。何以安把这些记在心里,像记吃饭和睡觉一样自然。三岁那年过年,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何以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供桌前,踮起脚尖够那个红布包。
何以成把儿子抱起来,他打开红布包,把照片拿出来,放在供桌正中间。然后从盘子里抓了一个饺子,放在照片前面。“大根爷爷,吃饺子。”满桌子的大人安静了。何念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何以成站在儿子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直直的,像七十多年前长津湖阵地上那些端着枪的人。何念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爹,你看见没?第五代了,会敬饺子了。”何以安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每个小朋友介绍自己的名字。何以安站起来,口齿还不太清楚:“我叫何以安。以安是平安的安。我太爷爷的战友用命换平安,所以我就叫以安。”
老师蹲下来问他:“你太爷爷的战友是谁呀?”“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他们是什么人?”“是志愿军。在长津湖打仗,零下四十度。很多人没回来。回来了九个人,我家是其中之一。”幼儿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姑娘,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她给何以安的妈妈宋知意发了一条微信:“何老师,今天何以安在班上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讲的故事,把我都讲哭了。”宋知意把这条微信给何以成看。何以成看完,把手机放下,走到供桌前,给张大根的照片上了一炷香。“大根爷爷,你听见没?第五代会讲了。讲得比我还好。”
何以安六岁那年,何以成带他去看长津湖。从东北到朝鲜,火车换汽车,走了一整天。何以安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山。山是青的,树是绿的,跟太爷爷描述的完全不一样。太爷爷描述的长津湖是白的,天地之间只有白。雪是白的,天是白的,人呼出的气是白的,冻死的人脸上的霜也是白的。到了长津湖,何以成抱着儿子站在湖边。湖面结着冰,冰上落着雪。四周的山静静围拢着,像七十多年前一样。“太爷爷他们就是在那边守的阵地。”何以成指着湖对岸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墨绿墨绿的,雪压在枝头,偶尔扑簌簌落下来。
“哪个位置?”何以安问。“那边,最高的那个山头。一百二十个人守了十一天,下来九个。”何以安从爸爸怀里挣扎下来,站在雪地里,对着那个山头敬了一个少先队礼。姿势不标准,但绷得很直。何以成站在儿子身后,也敬了一个军礼。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长津湖的雪地里,对着七十多年前的阵地。风吹过来,湖面上的雪卷起来,打着旋飘远。何以安忽然开口:“爸爸,王有田他们能看见我们吗?”何以成放下手。“能。”何以安又敬了一个礼,比刚才那个更标准了。“有田爷爷,大根爷爷,三班副爷爷,我来看你们了。我叫何以安,何以成的以,平安的安。我爸爸说,你们用命换平安。我以后会好好长大,对得起你们换来的平安。”
风停了。湖面上的雪不卷了,安安静静落回冰面上。山上的松树不摇了,墨绿墨绿地站着,像七十多年前那些端着枪的人。何以成把儿子抱起来,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山头,转身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并排着,从长津湖边一直延伸到公路边上。何以安趴在爸爸肩膀上,看着那个山头越来越远。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有田爷爷,大根爷爷,三班副爷爷,再见。我以后还会来看你们的。”何以成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他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有些人回不去了,所以能回去的人,得替他们活。现在他把儿子带来了,让儿子看见了那座山头,让儿子记住了那些名字。替他们活的人,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