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何以成家
除夕夜。北大荒的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何解放坐在暖气片旁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他今年九十了,腿脚不太行了,但耳朵还灵,眼睛也还看得见。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一声炸开,满天的碎光落下来,红的绿的黄的,把雪地映得五颜六色。屋里很暖和,灶台上炖着鸡,锅里煮着饺子,蒸汽把厨房的玻璃蒙上一层白雾。儿子在客厅摆桌子,孙子在院子里点鞭炮,孙媳妇追着孩子喂饭。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把三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何解放看着他们,眼睛眯起来。藤椅旁边趴着一只花猫,是他重孙女捡回来的,懒洋洋地打着呼噜。“太爷爷!”何以成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火星四溅。他八岁了,虎头虎脑的,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他跑到何解放面前,把烟花棒举得高高的。“你看!爸爸给我买的!”何解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看。”烟花棒烧完了,何以成把棍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爬上藤椅的扶手,趴在何解放膝盖上。他仰着脸,鼻子冻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太爷爷,我问你一个问题。”“问。”“为什么咱家姓何?”何解放低头看着他,孩子的脸圆圆的,眉毛浓,眼睛不大,单眼皮——长得不像他,像王秀娟。但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像他自己。“姓何就是姓何,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对,我们班同学都有来由的。赵子轩说他家祖上是当官的所以姓赵,李思琪说她家祖上住在李树下所以姓李。那咱家呢?咱家为什么姓何?”何解放没有马上回答,靠在藤椅上,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看着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炸得忽明忽暗。
“咱家姓何,”他慢慢开口,“是因为你太爷爷的命,是一百一十一个人换来的。”何以成不说话了,烟花棒垂在手里,火星子掉在地上灭了。“一百一十一个人?什么人?”“你太爷爷的战友,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一百二十个人守一个阵地,打了十一天,下来的时候只剩九个。”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手掌摊开。九十岁的手,皮肤薄得像纸,青筋凸起,指节因为风湿变了形,但掌心还是宽的,厚实的,是一双种了一辈子地的手。“有一个叫王有田,十九岁,比你爸大不了多少。他想家的时候不哭,哼歌,哼沂蒙山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了,没有人笑他。他死之前跟我说,梦见娘蒸馒头了,大白馒头,冒着热气。”何以成趴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还有一个叫张大根,东北人,个头很大,不爱说话。他怀里揣着一张照片,是他对象,叫桂兰。上刺刀之前,他看了照片最后一眼,后来他没下来,照片在他手里,被血浸透了。”“还有一个叫三班副,冻死的,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我们把他从战位上抬下来的时候,手指掰都掰不开。”何解放的声音很平静,这些话他在心里放了六十多年,从来没对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反而说出来了。“一百一十一个人,他们死在长津湖,我活着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何以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没有为什么。炮弹落下来,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不是谁比谁更有本事,就是运气。王有田不比我差,张大根不比我差,他们只是运气不好。”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一朵,金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把何解放的脸照亮了一瞬。九十岁的脸上,皱纹像北大荒犁过的地,一道一道,又深又长。“我回来以后,老家的娘没了。她等我等了三年,哭瞎了眼睛,死之前天天坐在村口朝南望。家没了,但一百一十一个人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回来哭一场的。”“他们换来了什么?”何以成问。“换来了我活着,换来了我能成家,能生下你爷爷,你爷爷能生下你爸爸,你爸爸能生下你。换来了今天这顿饺子。”他伸手把何以成拉到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问我为什么咱家姓何。何,是‘何以’的何。他们拿命问我,活着的人,你拿什么还。我怎么还?我还了六十年。六十年,我在北大荒开荒种地,把荒地种成良田。我跟你太奶奶成了家,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一百一十一条命,换九个人回家。那九个人后来成了九户人家,咱家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给你起名叫何以成。”“以成……是啥意思?”“以命成家。用他们的命,用我的命,用你爷爷的命,用你爸爸的命——换来咱家今天团团圆圆坐在这里。这就是何以成家。”孩子不说话了,把脸埋进太爷爷的膝盖里。花猫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藤椅。何以成埋了一会儿,闷闷地问:“太爷爷,那个哼歌的……王有田,他真的有我爸爸这么大吗?”“比你爸爸还小。你爸爸今年三十四了,他十九。”“那他的娘……”“没等到他回家。”何以成把脸埋得更深了,何解放感觉到膝盖上的布料湿了一小块。他没有说话,把手放在重孙子的后脑勺上,手掌很大,盖住了孩子整个后脑。
厨房里传来王秀娟的声音:“饺子好啦!都来端!”客厅里一阵忙乱,儿子和孙子争着进厨房,盘子碗筷叮叮当当响。孙媳妇把何以成从何解放膝盖上拉起来,看他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咋了?摔了?”“没事,太爷爷给我讲故事。”“大过年的讲啥故事,快来吃饺子。”何以成被拉走了,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凑到何解放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太爷爷,我记住了。”“记住啥?”“何以成家。我叫何以成。”说完他跑了,拖鞋啪嗒啪嗒响。饺子端上桌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皮薄得透亮。何解放被儿子扶到桌边坐下,面前摆了一满碗饺子。王秀娟坐在他对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他还多。她往他碗里夹了一个饺子,说:“吃吧。”这两个字她说了几十年了,从北大荒那间土坯房开始,一直说到现在。何解放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咬开,汤汁烫了一下舌尖。窗外烟花还在放,他抬起头,隔着热饺子的蒸汽,隔着玻璃窗上的雾气,看见夜空中炸开的烟火,红的绿的金的,满天的碎光落下来,落在北大荒的雪地上。他忽然想起长津湖的照明弹,那种光是白的,惨白,像刀,升到半空中,把整个阵地照得如同白昼。在那样的光底下,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里的恐惧和决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现在的光是暖的。从白的到红的,隔了六十多年,隔了一百一十一条命,隔了一个空了的门槛,隔了北大荒几十年的风雪。何解放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满屋子的人——儿子在给孙子倒酒,孙媳妇在给孩子擦嘴,何以成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王秀娟站起来收拾碗筷,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枯瘦了,但还是暖的。“吃好了?”“吃好了。”她端着碗进厨房了。何以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新的烟花棒。“太爷爷,去院子里看不?爸爸说要放大的!”何解放站起来,儿子过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火药的气味和雪的清冽。院子里,孙子蹲在地上点燃引信,然后跑开。几秒钟后,一道火光蹿上天,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的光像菊花一样绽开,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雪地,照亮了枣树,照亮了站在门口的这一家人。何以成仰着头看烟花,嘴巴张着,眼睛里全是光。他忽然转过头,朝何解放喊了一句:“太爷爷!咱家的姓我懂了!何——何以成家的何!”烟花又炸开一朵,红色的,铺满了整个夜空。何解放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风吹起他稀疏的白发,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光落下来,落在北大荒的雪地上,落在这间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的屋顶上,落在院子里那棵他从山东带来的枣树上,落在他的重孙子仰起的脸上。“对。”他说,声音很轻,被烟花的爆炸声盖住了。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一百一十一个人埋在长津湖,九个人走下了阵地,九户人家在废墟上长出来。万家灯火,漫天烟火,一口饺子,一句“吃吧”。何以成家。这是答案,六十年了,他终于替他们把答案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