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三年
现实世界里,祝愿被困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四周没有墙壁,没有门窗,没有天空和地面,只有无边无际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她试着往前走,走了一段又一段,可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她喊过宿执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她哭过、喊过、挣扎过,可那个白色的空间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她稳稳地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后来她不再挣扎了,不是认命,是累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困的这段时间里,书中世界的宿执,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
那个清晨,宿执从祝愿的门前离开后,没有回家。他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从深夜走到黎明,从黎明走到天亮。路灯灭了,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街边的早餐店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店,想起祝愿每天早上递过来的早餐,想起她说的那句“趁热吃”。他没有买早餐,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宿执像一台失去动力的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他照常起床、照常出门、照常工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再期待清晨,不再期待那个路口,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出现。
他每天都会经过祝愿的住处。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他会站在那扇门前,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声音,敲一敲门,等一会儿,然后离开。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没有人,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她回来过的痕迹。
他去问过她的同事,问过她的朋友,问过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可所有人都给他同样的答案:不知道她在哪里,没有她的消息,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甚至报了警,可警方查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她的踪迹。
她消失了。彻底地、毫无征兆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宿执开始失眠。每个夜晚,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她站在路口递早餐的样子,她轻声说“早安”的样子,她告白那天晚风里泛红的眼眶。所有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可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他开始自责。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场争吵,回想她挂断电话前说的那句“那我不打扰你了”。他后悔没有追出去,后悔没有打电话,后悔没有在她说“那我走好了”的时候拉住她的手。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他不够好,是不是他让她失望了,是不是她不想回来了。
那枚戒指,他一直带在身边。不是放在家里,是贴身带着。外套换了又换,戒指永远在内侧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心脏的位置。他会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指腹反复摩挲内侧那行小小的字,然后重新放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变成夏天,夏天变成秋天,秋天变成冬天。
宿执瘦了很多。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初的清隽光泽,眉眼间的冷寂变成了沉沉的疲惫。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收拾得妥帖利落,有时候头发乱了也懒得理,衣服皱了也不在乎。他开始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和任何人打交道,把自己裹进一层看不见的壳里。
只有那扇门,他始终没有放弃。一年过去了。他依然每天经过祝愿的住处,依然会站在门前听一听,依然会敲一敲门。走廊里的声控灯换过一次,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的蛛网结了一季又一季。他在那扇门前等过晴天、雨天、雪天,等到路边的树从光秃秃到枝繁叶茂,又从枝繁叶茂到光秃秃。
两年过去了。他开始习惯没有她的生活,不是接受,只是麻木。他不再失眠,不是因为放下了,是因为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累到闭上眼睛就会沉沉睡去,然后在凌晨的某个时刻突然醒来,望着天花板,想起她的脸,然后再也睡不着。
那枚戒指被他摩挲得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银白色的戒圈变得暗淡,内侧的字却因为反复触摸而更加清晰。他有时候会把它戴在自己的小指上,太小了,只能套到第一个指节。他看着那枚戒指发一会儿呆,然后取下来,重新放回口袋里。
三年过去了。宿执已经不再去问关于祝愿的消息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害怕听到的答案是他不想接受的——她结婚了、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每一个可能都在他心里反复碾压了无数遍,每一种都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他依旧每天经过那扇门,依旧会站在门前听一听,却不再敲门了。他怕里面住进了别人,更怕里面依旧空无一人。他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像他渐渐熄灭的希望。
那枚戒指,他一共换了三个口袋。外套换季的时候,他会小心翼翼地把戒指从旧外套里取出来,放在贴身的位置,再穿上新外套。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它,就像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祝愿一样。
有一天下雨,宿执站在那扇门的走廊里躲雨。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雨水顺着裤腿滴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他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祝愿把伞递给他时说的那句“你先拿去用吧”。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放弃。三年了,她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任何音讯。所有人都告诉他,忘了吧,她不会回来了。可他做不到。他害怕的不是她永远不会回来,而是她回来了,而他不在等她。
所以他一直在等。在那扇门前等,在那个路口等,在他们每一次相遇的地方等。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她还想不想回来。他只知道,他答应过她,以后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走了。
可她走了,而他连追都没能追出去。
雨停了,天色暗了下来。宿执从那扇门前离开,走回空荡荡的家。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勾出一道狭长的光影。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枚戒指,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傍晚,她站在晚风里对他说“我喜欢你”的样子。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会在她说“那我走好了”的时候拉住她的手。可时间不会倒流,她也没有回来。三年了,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