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空等
第二天清晨,宿执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和祝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删掉又删掉、始终没有发出去的那句话。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他想起昨晚的争吵,想起她挂断电话时那句赌气的“那我不打扰你了”,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但很快,他又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今天是他的求婚日。他不能让自己沉在这种低落里。
宿执起身,从衣柜里取出那件白衬衫。他仔细地系好每一颗纽扣,把衬衫下摆平整地塞进西裤里。他在镜子前站了几秒,伸手理了理衣领,确认自己看上去足够精神,才转身去拿外套。那枚戒指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外套内袋里,他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金属微凉的轮廓,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那束雏菊还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花瓣比昨天更蔫了一些,边缘微微发黄,有几片已经耷拉下来。宿执看了一眼,没有换掉它。他想,等她看见这束花的时候,应该不会在意它是不是足够新鲜。他找了一个纸袋,把花轻轻放进去,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遍手机。还是没有她的消息。他想,她可能还在生气,等见了面,他好好说,她会消气的。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着花和戒指,推开了门。
清晨的街道和他走过无数次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温和,阳光铺在路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宿执加快脚步,朝祝愿的住处走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站在祝愿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门板上传来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宿执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遍又一遍的忙音,没有人接,没有挂断,只是一直在响,响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以为她只是在睡,或者在洗漱,没有听到敲门声。他把手里的花换到另一只手上,另一只插回口袋,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他想,没关系,等就等吧。今天他有的是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走廊的一头慢慢移到了另一头,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宿执站在那扇门前,从站着等到靠着墙等,从靠着墙等到蹲下来等。那束雏菊被他放在脚边,花瓣在阳光下彻底蔫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他拨了无数遍祝愿的号码,每一遍都是同样的忙音,一遍又一遍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钻心。他发了消息,发了很多条,从“你醒了吗”到“你在哪”,从“还在生气吗”到“对不起”。每一条都石沉大海,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他去问了所有人。她的同事说今天没见到她,她的朋友说昨晚之后就没联系上她,门卫说她昨天傍晚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过。宿执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沉闷又急促。
他回到她的门前,门还是锁着的。他没有钥匙,也联系不上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块被海浪冲上岸的石头,进退两难。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不打扰他了。
天色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一次亮起都照着宿执一个人的身影,每一次熄灭都把他吞进看不见的黑暗里。他没有离开,从白天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那束雏菊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白色的碎片散在他脚边,像碎掉的纸屑。
宿执坐在祝愿的门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那枚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银白色的戒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指腹反复摩挲着内侧那行小小的字。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冷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昨晚的争吵。想起她挂断电话前说的那句“那我不打扰你了”,想起她赌气的语气里藏着的委屈。他没有追出去,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发一条消息。他以为她只是消消气就会好,以为明天还有时间,以为一切都可以等到今天再补救。
可他等到的,是一扇敲不开的门,一部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和一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人。他以为是自己把她气走了,宿执把戒指收回口袋,站起身。他的腿已经麻木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声控灯灭了,整条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那束散了架的雏菊还留在门口,花瓣散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白。
宿执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他攥着口袋里那枚没能送出去的戒指,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只是反复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昨晚他追出去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在清晨递上早餐的女孩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