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谢昭知情
纸包不住火,尤其当其中一个人是沈砚洲的时候。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砚洲和顾清许在他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两个人并肩站在货架前,沈砚洲伸手去拿顶层的东西,顾清许在旁边等着,距离很近,但没有肢体接触。从背后看,就是两个普通男人在逛便利店。
但谢昭不是从背后看的。
谢昭那天正好在附近和哥们喝酒,喝到一半觉得没劲,出来透气,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他一抬眼,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不是沈砚洲是谁?
他正准备推门进去打招呼,脚步忽然顿住了。
沈砚洲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小臂。他的脸侧对着门口,五官柔和,眉眼温柔,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侧过头和沈砚洲说着什么。
沈砚洲低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谢昭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应酬时的客套,不是签合同时的笃定,而是一种……谢昭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虔诚。沈砚洲看那个人的眼神,像信徒仰望神明,小心翼翼,又义无反顾。
然后谢昭看到了顾清许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他张大了嘴,嘴里的烟掉了都不知道。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纹丝不动地站了整整两分钟。直到沈砚洲和顾清许结完账走出来,迎面撞上他。
三个人面面相觑。
“沈哥。”谢昭的声音有些发飘,“好巧。”
沈砚洲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早晚的事”的坦然。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清许,顾清许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这是我朋友,谢昭。”沈砚洲对顾清许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个完全不重要的路人,“谢昭,这是顾清许。”
“我知道是顾清许。”谢昭的声音拔高了,“在医院见过的那个顾医生。但是沈哥,你们这是——”
“上楼说。”沈砚洲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个人上了楼。顾清许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不对,是按下指纹——开了门。谢昭看到他用指纹开锁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
进了屋,沈砚洲很自然地换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另一双客用拖鞋放在谢昭面前。谢昭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又看了看沈砚洲脚上那双明显是自己的、已经穿得很合脚的拖鞋,大脑再次宕机。
“坐。”沈砚洲指了指沙发,自己在顾清许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顾清许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沈砚洲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小指不经意地碰着顾清许的手背。
这些细节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谢昭全看在眼里。他不是傻子,他是沈砚洲十几年的兄弟,他太了解沈砚洲了——这个人从不让人碰他,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从不把任何人带进自己的私人领域。而眼前这个画面,沈砚洲在这个小公寓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穿着自己的拖鞋,坐在沙发上,和一个男人肩并肩。
这他妈的不是“朋友”,这是“同居”。
谢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沈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个多月。”沈砚洲说。
“一个多月?”谢昭的音量又控制不住了,“你瞒了我一个多月?”
“不是瞒你,是没告诉你。”沈砚洲的语气很平静,“清许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谢昭的目光转向顾清许,顾清许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但嘴唇抿得很紧。谢昭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这个人在紧张,但他不逃,不低头,不示弱。
谢昭忽然觉得,沈砚洲会看上这个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不是要反对你们。”谢昭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就是——我需要消化一下。我兄弟突然告诉我他喜欢男人,还已经和人家在一起一个多月了,我他妈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现在知道了。”沈砚洲说。
“对,我现在知道了。”谢昭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然后忽然停下来,看着顾清许,“顾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顾清许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对我沈哥,是真心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
沈砚洲皱起眉,正要开口,顾清许按住了他的手背。他看着谢昭,一字一句地说:“我顾清许二十九年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这两个字。因为我不会说假话。”
谢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回沙发上。
“行。”他说,“那我没什么好问的了。沈哥这人虽然脾气臭、嘴毒、情商低,但他对人真不真心,我看得出来。”他看着沈砚洲,“他对你是真心的。那我对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砚洲看了谢昭一眼,眼底有感激,但嘴上不饶人:“谢谢啊,说得好像你反对有用一样。”
谢昭翻了个白眼。
顾清许看着这两个人拌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沈砚洲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和顾清许的手指碰了一下,顾清许的耳朵微微泛红,但表情没什么变化。谢昭假装没看到,低头猛灌了一口水。
“沈哥,你这事打算怎么办?”谢昭放下水杯,表情认真起来,“你爸那边,迟早会知道的。”
“迟早是迟早的事。”沈砚洲靠在沙发上,语气淡然,“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谢昭急了,“你爸那个脾气你不知道?他知道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能把你的皮扒了!”
“那是我爸,不是你爸。”沈砚洲看了他一眼,“你别操心这个了。”
谢昭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顾清许,又看了一眼沈砚洲,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回头说了一句:“沈哥,我嘴严,这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但你记住,纸包不住火,你最好早点想好怎么跟你爸交代。”
门关上了。
公寓里恢复了安静。沈砚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顾清许坐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你爸……很反对这种事?”顾清许的声音很轻。
沈砚洲睁开眼,侧过头看他。顾清许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洲太了解他了——这种平静下面,藏着的是不安和担忧。
“我爸反不反对,不重要。”沈砚洲握住他的手,“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顾清许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砚洲的手指修长有力,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十指相扣。
“我不知道。”顾清许诚实地回答,“但如果那一天来了,我不会跑的。”
“真的?”
“真的。”
沈砚洲俯过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顾清许闭上眼,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而门外,谢昭靠在走廊的墙上,抽完了那根从便利店一直叼到现在的烟。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看一部悲剧和一部喜剧。
他想起十几年前刚认识沈砚洲的时候。那时候沈砚洲刚接管公司,年轻、锋利、不近人情,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以为沈砚洲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人——不是没有这个能力,而是不愿意。沈砚洲对所有人都有戒心,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包括他谢昭在内。
但刚才在那个小公寓里,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沈砚洲。那个沈砚洲会穿拖鞋,会系围裙——他瞥了一眼厨房,灶台上还放着一口没洗的锅,会让人坐在自己身边,会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所有的习惯。
谢昭掐灭了烟头,把它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沈砚洲啊沈砚洲。”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你可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也许这就是沈砚洲一直在等的人。一个让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去爱也去承担的人。
谢昭下了楼,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砚洲秒回:“说。”
谢昭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终发了出去:“对他好点。别让他受委屈。”
沈砚洲回了一个字:“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但谢昭知道,这个“嗯”比沈砚洲签过的任何一份合同都重。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气。他想,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不需要被所有人理解,只要两个人心意相通就够了。
但他也知道,这个世道,“心意相通”从来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部分,是让这个世界放过他们。
谢昭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起来。他忽然想起顾清许在厨房倒水时的样子——很安静,很温柔,动作不急不缓,像一潭不动声色的深水。但谢昭注意到,顾清许的手指在水杯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许连顾清许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么小心翼翼地在珍惜这段感情。
谢昭忽然笑了。他想起沈砚洲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谢昭,你不知道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二十九年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找到了那个人,我绝对不会放手。”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句话说的不是沈砚洲,是顾清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