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舍身守护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事情忽然变了味。
那天下午,顾清许正在康复科给一位脑卒中后遗症的患者做评估,护士敲门进来说有几位自称卫计委的人要找他谈话。顾清许让患者先休息,自己走出了治疗室。走廊里站着三个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为首的一个亮了亮工作证,说他们是市卫健委医政处的,接到举报,需要对顾清许的一些情况进行核实。
“举报什么?”顾清许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有群众反映,你在神经内科任职期间,存在利用职务之便为特定企业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具体来说,沈氏医药在仁安医院设立的科研基金,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需要进一步说明。”
顾清许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沈父沈母说过的话——“如果你们不分开,这些证据就会公开。你的工作保不住,你的名声也保不住。”他们不是在威胁,他们是在执行。
“需要我做什么?”顾清许问。
“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提供科研基金的所有审批文件、资金使用明细,以及你和沈氏医药之间所有的往来记录。在调查期间,建议你暂停临床工作。”
“暂停工作”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顾清许当了六年医生,从来没有被停过职。他的病历写得规规矩矩,他的处方开得合情合理,他的病人满意度一直名列前茅。但现在,因为一笔他根本没有申请的科研基金,因为他和沈砚洲之间的私人关系,他的职业生涯被人架在火上烤。
“我可以配合调查。”顾清许说,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我需要知道举报人的信息。”
“按照规定,举报人信息不便透露。”为首的男人说,“顾医生,请你理解,这只是例行调查,查清楚了就没事了。你配合一点,事情结束得快一点。”
顾清许点了点头。他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医院传开了。版本很多,有的说顾清许被停职了,有的说顾清许被开除了,有的说他涉嫌经济问题被带走调查了。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难听。顾清许的手机被打爆了——林屿打了好几个,护士长发了一长串消息,连已经出院的病人都发微信来问情况。他谁都没回,关了机,一个人坐在家里。
他把那枚戒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就那样看着它,看了一整晚。
沈砚洲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陈叙告诉他,卫健委在查顾清许,理由是“利用职务为特定企业谋取不当利益”,举报人很可能和沈家有关。沈砚洲正在吃早餐,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叉子“啪”地掉在了盘子里,瓷盘被敲出一个缺口,碎片溅到桌上。
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放下叉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了。
陈叙站在门外,等了十分钟,门开了。沈砚洲已经换好了衣服,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眼底有一种陈叙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决定。
“打电话给我爸,说我要见他。今天,现在。”
“沈总,你爸现在在——”
“他在哪,我去哪。”
沈父在南郊的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沈砚洲到的时候,沈父刚打完十八洞,正坐在会所的露台上喝茶。秋末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安详而从容。他看到沈砚洲走进来,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坐。”沈父说。
沈砚洲没有坐。他站在露台的栏杆边,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卫健委的调查,是你安排的吧?”沈砚洲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沈父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沈砚洲的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倔强的、不服输的劲儿,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是。”沈父没有否认,“我做的。”
“为什么?”
“为了让你清醒。”沈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和那个姓顾的医生,不会有好结果。我给了他一个体面的退出方式——配合调查,调查结果证明他没问题,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医生。但前提是,他和你不再有任何关系。”
“如果他不退出呢?”
沈父看着沈砚洲,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调查就不会结束。他的工作,他的声誉,他的一切,都会一点一点地被人扒出来。公众不会关心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关心标题。‘三甲医院医生与富商不正当关系’‘医生涉嫌利益输送被调查’——这样的标题,你想想,他扛得住吗?”
沈砚洲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这是在毁了他。”
“我没有毁他。”沈父的语气依然平淡,“我在帮他。帮他看清现实,帮他从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关系里脱身。砚洲,你是沈家的儿子,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掉整个家族几十年的声誉。”
“家族的声誉?”沈砚洲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前的震颤,“就为了所谓的声誉,你就要毁掉一个无辜的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这他妈的是他的错吗?”
露台上安静了。远处的球场上,有人正在挥杆,小白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果岭旁的沙坑里。工作人员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
沈父看着沈砚洲,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缓缓开口:“砚洲,你喜欢男人,这是你的私事。我可以不管。但你喜欢谁,不能影响到沈家的利益和声誉。那个姓顾的医生,他的出身、他的职业、他的性别——每一样都不适合站在你身边。你换一个人,换一个门当户对的、不会惹人闲话的,我不管。”
“换一个?”沈砚洲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风,“爸,你以为我是在挑商品?这个不好用就换一个?”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沈父的语气依然平稳,“你和他才在一起几个月,感情没有那么深。时间长了就淡了。”
沈砚洲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很悲哀。他的父亲,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了半辈子的人,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包括自己儿子的感情。他以为感情是一笔交易,投入了就会产出,撤资了就会归零。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投入,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时间长了不会淡。”沈砚洲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时间越长,越深。”
沈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但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
“砚洲,你回去吧。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让卫健委走完程序,让那个姓顾的自己做决定。”
沈砚洲没有说话。他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球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父以为他放弃了。
他没有。
沈砚洲从俱乐部出来,上了车,关上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顾清许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说“我没有能力承担你的爱”。
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不想让我为你付出代价。但顾清许,你不知道,我愿意。
沈砚洲睁开眼,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仁和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他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厚,里面装着他从谢昭父亲那里拿到的所有材料——李茂自导自演砸车案的证据、谢昭承认擅自干预项目的录音、沈父通过省教育厅施压县城教育局的往来邮件。
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沈家的声誉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沈父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人脉和威望,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大半。
但沈砚洲不在乎了。他不在乎沈家的声誉,不在乎父亲的权威,不在乎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声。他只在乎一件事——不能让顾清许替他背锅。
他把牛皮纸袋交给陈叙,说了三句话。
“第一,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备份三份,一份给律师,一份给媒体,一份留着。”
“第二,联系仁安医院的院长,告诉他,如果顾清许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沈氏医药将从仁安医院撤出所有投资,包括正在建设中的影像中心。”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帮我订一张去顾清许老家的票。我要去见他的母亲。”
陈叙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样会和你爸彻底决裂”,但他看着沈砚洲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义无反顾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好。”陈叙说,“我马上去办。”
沈砚洲走出律师事务所,天色已经暗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连骨头都软了的累。
他上了车,没有开回家,而是开到了仁安医院。他停好车,走进康复科的大楼,坐电梯上了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没有拦他。他走到顾清许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门里是顾清许。门外是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关着的门,门没有锁,但他没有推开。因为他知道,顾清许需要时间,他的出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见顾清许,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顾清许还在那里,还安全,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吞掉。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十一月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沈砚洲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就那样靠在墙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守护着一扇关着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门的那一边,顾清许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枚戒指,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影子。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缝下面的地板上,薄薄的一片,像一张纸。
顾清许看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视线模糊了,那个影子还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转动。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都没有动。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但这不到一米的距离,此刻比整个银河系还要宽。
顾清许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不悔。他说不悔。可是现在,他连“不悔”这两个字都不敢想了。
不是不爱了。是不敢爱了。爱一个人,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承受不起,大到沈砚洲为他承受不起。
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是沈砚洲的鞋底在走廊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走了。
顾清许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哭得那枚戒指从手心里滑出来,滚到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停在门缝边的地板上,银色的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像一颗不会说话的星。
沈砚洲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像一个微弱的、快要熄灭的信号。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
“请问,你是沈砚洲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顾清许的母亲。”
沈砚洲的手指猛地握紧了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阿姨——”
“你先别说话。”顾清许母亲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家多有钱有势。我只问你一件事。”
沈砚洲咽了一下,喉咙发紧:“您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清许母亲的声音传来,苍老的,颤抖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对我的儿子,是真心的吗?”
沈砚洲站在深秋的夜风里,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真心的。比什么都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那你就好好对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电话挂断了。
沈砚洲站在车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三十一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他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擦干眼泪,再也没在人前流过一滴泪。
但此刻,站在仁安医院门口的台阶下,在十一月的冷风里,他哭了。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用一句话,把他所有的孤独和倔强都接住了。
别让他一个人扛。
这句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扛不扛得住,你累不累,你是不是也是一个人。所有人都在教他怎么赢,怎么强,怎么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仰望。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必一个人扛着。
沈砚洲擦干眼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一片暗橘色。
他拿起手机,给顾清许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等我。我去接你。”
这一次,顾清许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好。”
沈砚洲看着那个“好”字,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