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彻底疏远
顾清许申请调岗了。
周一早上,他走进科主任办公室,把调岗申请放在桌上。申请书只有一页纸,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因个人职业发展规划调整,申请从神经内科调至康复医学科。”没有提任何名字,没有提任何事,干净得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纸。
科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他拿起申请书看了一眼,又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顾清许。
“小顾,你在神经内科干了六年,从住院医干到主治,病人的口碑一直很好。康复科那边,虽然也是咱们医院的强项,但毕竟和你专业对口的方向不太一样。你确定?”
“确定。”顾清许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是因为那些闲话?”
顾清许没有回答。
方主任把申请书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平静而温和。他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但科室里的事,他都知道。顾清许和沈氏集团那个总裁的事,从团建开始就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么会不知道?但他从来没过问过,因为顾清许的工作没出过任何问题,私事是私事,工作是工作。
“小顾,你知道康复科那边,和神经内科不一样。你每天面对的不再是急重症患者,而是需要长期康复的病人。工作节奏慢了,但心累。你可能要花很长时间去适应。”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方主任重新拿起申请书,在上面签了字,递还给他,“人事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调岗手续大概需要两周,这两周你还在神经内科,正常工作。该看的病人一个不能少,该写的病历一份不能落。”
“谢谢方主任。”
顾清许拿起申请书,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方主任叫住了他。
“小顾。”
顾清许回过头。
方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清许记了很久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别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顾清许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而过,家属搀着病人缓慢地移动,实习生在角落里对着手机背考试重点。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到顾清许觉得自己刚才递交的调岗申请像是一个错觉。
但右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感觉,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枚戒指,今天早上被他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不是摘下来,是收起来。他告诉自己只是暂时不戴,等到想清楚了再戴回去。但当他关上抽屉的那一刻,他知道,这个“暂时”,可能很长很长。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整个神经内科都知道顾清许要调走了。
护士长第一个来问他。顾清许正在写最后一份病程记录,头都没抬,说“是个人发展考虑”。护士长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接着是林屿。林屿从心内科跑过来,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看到顾清许在整理东西——不是收拾,是整理,把病历按日期排好,把桌面上的东西归位,像是在做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顾清许,你疯了?”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可思议藏不住,“你在神经内科干了六年,你的病人资源、你的专业积累都在这里。你去康复科,等于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也挺好的。”顾清许的语气很平静。
“是因为那个人?”林屿问。
顾清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病历:“不是。是我自己的决定。”
林屿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顾清许的脾气——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在顾清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顾清许,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回来。心内科虽然和你专业不对口,但收个主治医师还是收得下的。”
顾清许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屿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们心内科抢人才。”林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顾清许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再维持那副“我很好”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落下来,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调暗的灯。
他不是不后悔。他是没有资格后悔。
沈砚洲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陈叙告诉他,顾清许申请调岗了,从神经内科调到康复医学科。沈砚洲正在开会,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会议暂停。”沈砚洲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克制。他想立刻开车去仁安医院,冲进顾清许的办公室,问他为什么要调岗,问他为什么要躲,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
但他没有。
因为他答应过顾清许——“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顾清许还没有告诉他答案,他不能去。他去了,就是缠,就是逼,就是顾清许最讨厌的那种“控制”。
沈砚洲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蚂蚁一样的人群和车流,忽然觉得这座他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变得陌生了。每一栋高楼、每一条马路、每一个红绿灯,都和他有关,又和他无关。他站在最高处,俯瞰一切,却握不住他最想握的那只手。
“沈总?”陈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会议还要继续吗?”
“继续。”沈砚洲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和从容。他走回会议室,坐下,拿起笔,继续开会。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和他签字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但那道墨痕留在文件上,没有人敢问他是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许和沈砚洲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再也没有交集。
顾清许调到了康复医学科。新科室的节奏确实慢了很多,病人大多是脑卒中后遗症、脊髓损伤、骨折术后康复的,病情稳定,不需要半夜急诊,不需要ICU会诊,甚至连抢救都很少。顾清许每天的工作就是查房、开康复处方、评估康复效果,偶尔做一些神经电生理检查。
节奏慢了,时间就多了。时间多了,脑子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会想起沈砚洲第一次住院时的样子——躺在病床上,眼神锐利,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像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国王。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人难搞,从没想过这个人会走进他的生活,更没想过这个人会走进他的心。
他会想起那个雨夜,沈砚洲的车子“抛锚”在他取快递的路上,四十度高烧,靠在他肩上,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那时候他明明知道是故意设计的局,却还是心软了。因为沈砚洲看他的眼神太真了,真到他不忍心拆穿。
他会想起那个凌晨的值班室,沈砚洲问他“我可以吻你吗”,声音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吻,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被一个人珍视是什么感觉。
他还会想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心口那个地方会闷闷地疼。
每次疼的时候,他就会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一眼那枚戒指。不拿出来,就看一眼。银色的环安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和他上班时摘下的手表、用旧的钢笔、过期的超市优惠券躺在一起,格格不入,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贵客。
他想把戒指戴回去,手指伸进去又缩回来。因为他怕——怕自己不够坚定,怕沈砚洲的家人再找上门来,怕母亲再受到骚扰,怕自己又一次在信任和怀疑之间摇摆不定,把两个人都折磨得遍体鳞伤。
与其这样,不如先停下来。停下来,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就停在这里。等风停了,再看清楚方向。
沈砚洲没有来找过他。
一天没有,一周没有,两周没有。连消息都没有。顾清许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偶尔响起来,是科室的群消息,是母亲发来的养生文章,是外卖APP的优惠推送。唯独没有沈砚洲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顾清许加班到很晚,走出康复科的大门,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辆车他太熟悉了,沈砚洲的迈巴赫,连车牌号都能背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向了地铁站。没有走近,没有敲窗,没有打电话确认。因为他怕——怕车里没有人,更怕车里有人。
他走了之后,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沈砚洲从驾驶座出来,靠在车门上,看着顾清许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底的青黑更重了。
他站在车边,抽完了一整根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每天都来。从顾清许调去康复科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来。不是来纠缠,不是来挽回,只是来看看。看他几点下班,看他走哪条路回家,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瘦、有没有把那枚戒指戴回去。
没有。顾清许没有戴戒指。
沈砚洲看到那只空荡荡的无名指的第一天,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停车场只剩他一辆车。第二天他还是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不是在等顾清许回心转意。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顾清许还好好地在那里,还在上班,还在走路,还在呼吸。只要这个确认还在,他就还能撑下去。
谢昭看不下去这两个人的状态了。
他先是去找了沈砚洲,劝他“主动一点”“男人嘛,哄哄就好了”。沈砚洲说“你不懂”,谢昭说“我怎么不懂了”,沈砚洲没理他。他又去找了顾清许,在医院门口堵了三次,前两次顾清许都说“我很忙,改天再说”,第三次终于没逃掉。
“顾医生,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谢昭站在顾清许面前,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表情认真得有些吓人,“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哥了?”
顾清许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喜欢了,你告诉我,我回去跟他说,让他死心。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来烦你。”谢昭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如果你还喜欢,你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不是完人,他做错过事,但他的心是真的。你不能因为他做错了事,就把他的心一起否定了。”
顾清许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
“谢昭,我没有否定他的心。”
“那你为什么不理他?”
顾清许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昭,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承担他的爱。”顾清许的声音很轻,“他给我的东西太沉了,我怕我接不住。”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顾清许,这个温柔而倔强的男人,此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还没有折断,但离折断已经不远了。
“顾医生。”谢昭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哥要的根本不是你能接住什么。他要的只是你站在那里,让他能看到你。”
顾清许的睫毛颤了颤。
谢昭走了之后,顾清许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墙壁也是白色的,白大褂也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干净、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那枚戒指,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戒指放回了抽屉,关上抽屉,锁好。
不是不想戴。是不能戴。
在没有想清楚之前,戴着那枚戒指,是对它最大的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