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直球告白
周一早上,顾清许照常到医院上班。
他一进科室就觉得气氛不太对。护士站的小周看到他,低头假装找东西;实习生小赵和他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飘忽;就连平时最稳重的护士长,看他的目光里都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
团建的八卦已经在医院里传开了。
顾清许没有刻意去打听,但碎片化的信息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飘进他的耳朵——“沈氏集团那个沈砚洲,为了顾医生特意跑到度假村去”“顾医生上了他的车,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你们没看到沈砚洲看顾医生的眼神,那哪是看朋友的眼神”……诸如此类,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离谱。
顾清许选择无视。
他把白大褂穿上,把听诊器挂好,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查房、出门诊、写病历,忙到连午饭都是在办公室囫囵吞了几口。他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正常,那些流言就会像风吹过的水面一样,慢慢恢复平静。
但他忘了一件事——沈砚洲从来不是一个会“让水面恢复平静”的人。
周三下午,顾清许去市医学会参加一个神经内科的学术会议。会议在市中心的酒店举行,规模不大,参会的都是本市各大医院的神经内科医生。顾清许到得早,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手册,低头看下午的议程。
会议开始了,首先是主办方致辞。顾清许没有抬头,直到台上的人开口说话——
声音低沉,带着磁性的共鸣,不是主办方那个老教授的公事公办,而是一个他太过熟悉的声音。
顾清许猛地抬起头。
沈砚洲站在讲台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不是医生,不是学者,但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台下上百名神经内科医生,从容地说着开场白,语速不快不慢,姿态优雅而得体。
“……沈氏医药作为本次会议的赞助方,很高兴能为本市神经内科学术交流贡献一份力量……”
顾清许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会议手册。
沈氏医药是沈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这个会议,沈砚洲是赞助方代表。他来致辞,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但顾清许太清楚了——沈砚洲根本不需要亲自出席这种级别的学术会议。他派一个副总来就够了,甚至只需要发一封书面致辞。
他来,只有一个原因。
沈砚洲致辞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在顾清许的位置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就这么零点几秒,顾清许的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会议休息期间,顾清许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歇区,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待着。但他的职业在这个圈子里太小了,认识他的人太多了,时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聊天。他应付着,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疏离。
沈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顾医生,又见面了。”沈砚洲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语气像是偶遇。
“沈总。”顾清许改了口,不像以前叫“沈先生”,而是用了更正式的称呼,“没想到您是今天的赞助方代表。”
“临时决定的。”沈砚洲喝了口咖啡,压低声音,“本来安排的是副总来,但我看了参会名单,有你的名字。”
还是这么直接。
顾清许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才低声说:“沈砚洲,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做。我同事已经——”
“已经知道了?”沈砚洲打断他,“知道就知道。顾清许,你越躲,流言越多。你坦荡了,别人反而没话说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顾清许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火气,“你不需要每天面对那些目光,不需要听那些闲言碎语,你——”
“我可以让你不需要。”沈砚洲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你辞职,来沈氏医药。我给你一个职位,没有人会说你闲话。”
顾清许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砚洲会说出这样的话。辞职?离开他做了六年的工作,离开他一手建立的病人资源和专业口碑,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商业环境,在一个男人的羽翼下讨生活?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样。他看着沈砚洲,那些刚刚涌上来的情绪慢慢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沈砚洲。”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以为我是可以用钱和职位买通的人?”
沈砚洲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从来没有这个意思。但话已经说出了口,覆水难收。他看到顾清许眼底那层淡淡的冷意,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把他挡在了外面。
“顾清许,我不是——”
“我先去开会了。”顾清许放下咖啡杯,转身走了。
下午的会议顾清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地响,翻来覆去就是沈砚洲那句“你辞职,来沈氏医药”。他知道沈砚洲的本意不是“买通”他,沈砚洲只是习惯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有困难?我给你铺路。有阻碍?我给你扫清。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换个环境就是了。
但沈砚洲不懂,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顾清许不想被任何人“安排”。他从小县城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他没有靠过任何人,也不想靠任何人。沈砚洲的“保护”,在他看来,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被拯救的人。
这种感觉,比流言蜚语更让顾清许难受。
会议结束后,顾清许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沈砚洲从后面追了上来。
“顾清许,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顾清许没有停步。
沈砚洲伸手拦住了他。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了沈砚洲,侧目看了几眼。沈砚洲不在乎,他站在顾清许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下午的事,我说错话了。”沈砚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医院的环境让你不舒服,你有别的选择。我不是要买通你,也不是要控制你。”
顾清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忍心继续冷下去。
但他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沈砚洲,我们的问题不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我们的问题是——你追我,我躲你。你越追得紧,我越想跑。你不是错在说了那句话,你是错在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沈砚洲问。
顾清许没有回答。
他要什么?他要的很简单——一个平等的、不被打扰的、不需要躲躲藏藏的普通人的人生。但沈砚洲的出现,把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但他在乎自己的职业生涯会不会被流言毁掉。他花了十一年爬上来的位置,他输不起。
而他更输不起的,是自己那颗已经松动了的心。
“我先走了。”顾清许绕过他,走出了酒店大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洲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顾清许。”
顾清许没有回头。
“我不逼你。”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现在不说喜欢你了,也不说想见你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顾清许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躲我,是因为不喜欢我,还是因为不敢喜欢我?”
出租车来了,顾清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门之前,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我不知道。”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沈砚洲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砚洲太清楚了。
如果顾清许干脆利落地说“我不喜欢你”,沈砚洲会尊重他,会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哪怕心有不甘,也不会再纠缠。但顾清许说的是“我不知道”——这不是拒绝,这是不确定,是犹豫,是心动之后的自我怀疑。
沈砚洲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
出租车里,顾清许靠着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一盏盏地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不知道就慢慢想。我等你。”
顾清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蛋了。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知道。而沈砚洲,偏偏是那种会用行动逼你面对自己的人。他躲不掉了,他早就躲不掉了。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顾清许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会走向哪里。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已经不完全由他一个人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