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救命
腊月二十八,程晚在工作室加班。
说是加班,其实也没什么急活。她就是不想回家。年前最后几天,该收尾的都收尾了,该放的假也快放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许凛下午就走了,走的时候拍了她肩膀一下,说别熬太晚,明天还要回家过年。
程晚嗯了一声,没动。
她坐在工位前,电脑屏幕亮着,CAD图纸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其实在躲一个电话。
手机响了。
程晚看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等了两秒才接。
“喂。”
“晚晚,你明天几点到家?”程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中午吧。不堵车的话。”
“好。你温阿姨她们也明天到,以宁也回来。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程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嗯。”
“今年人齐,你爸高兴得很。对了,你李阿姨家的儿子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一起玩过的,现在在上海做金融,你李阿姨跟我说了好几次想让你俩见见。我跟他妈约好了,初三你们见一面。”
程晚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妈,我不想去。”
“就见一面,又不是让你们马上结婚。你都多大了,还挑?人家条件不错,长得也好——”
“我说了不想去。”
程晚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点。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
“知道就去看看。初三的事,我跟你李阿姨说好了。”
程晚没再说话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室里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她坐了一会儿,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没再端起来。
许凛走之前关了大灯,只留了程晚头顶这一盏。白炽灯在她头顶嗡嗡响,光打在她的图纸上,线条密密麻麻的。她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几秒,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年货,有人在晒机票,有人在发“又要过年了”的表情包。她往下划了几下,看到一个头像——温以宁。她们上一次聊天是去年过年,温以宁发了条“新年快乐”,她回了“新年快乐”。没有更多了。再往前翻,前年的,也是“新年快乐”。她们的关系就停留在每年一次的礼貌性问候上。
程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去了。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电脑关了,图纸卷了塞进包里,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关了灯,办公室里黑了,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白晃晃的。
到了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车里冷,座椅冰凉,方向盘摸上去像冰块。她搓了搓手,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
她没开车。坐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不是第一次了。去年过年,前年过年,大前年过年。每年都是同样的说辞,同样的“人家条件不错”,同样的“你还要挑到什么时候”。她不是在挑。她是不想嫁人。嫁谁都一样,她不想。但这件事跟她妈说不通,每次说到最后都是“我是为你好”收场,然后她闭嘴,电话挂断,问题没解决,明年再来一遍。
程晚发动车子,出了停车场。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她住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住了三年,墙上没挂画,桌上没摆花,厨房没用过几次。她换鞋进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澡。水很热,冲得皮肤发红。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洗完出来,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手机亮了。
她妈发来的:“明天早点回来,别让你温阿姨她们等。”
程晚没回。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咕噜响一声。
她忽然坐直了。
许凛下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实在不行你找个假的带回去呗。”
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许凛在开玩笑。现在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那句话反复转。假的,带个假的回去。她想了想,她认识的人里,谁会被她妈相信。想了几个,否了。想了几个,又否了。朋友不行,同事不行,随便找个人更不行,她妈的眼睛毒得很,看一眼就知道真假。
她翻了翻通讯录。
看到了温以宁的名字。
程晚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跟温以宁互相看不顺眼。从小被放在一起比,比了二十多年,比出了一肚子火。她烦温以宁,温以宁也烦她。让她来假扮情侣,她宁可去相亲。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着水,又走回来。坐下,拿起手机,又放下了。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点开温以宁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去年过年那条“新年快乐”,她往上翻了几条,都是过年时候的客套话。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过年什么时候回来?”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太正式了。又打:“你在吗?”太刻意了。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了趟卫生间。洗了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没干,有几缕贴在脸上。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疯了”。回到客厅,拿起手机,这次没犹豫,直接打了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
“温以宁,是我。程晚。”
“我知道。怎么了?”
程晚深吸一口气。
“你明天什么时候到家?”
“中午。怎么了?”
“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初三。”程晚顿了一下,“你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忙?”
“假扮我女朋友。过年这几天,骗过我爸妈。”
又是沉默。比刚才长。
程晚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了。
“你认真的?”温以宁问。
“认真的。”
“你找不到别人了?”
“找不到。”
沉默。程晚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声音,然后停了。
“行。”温以宁说。
程晚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你不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那我答应了。”
程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堵在嗓子里。
“明天见面再说。”温以宁说完挂了。
程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通话时间四十七秒。她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灯没开,客厅里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昏昏黄黄的。
她答应了。
温以宁答应了。
程晚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反应过来,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把手机解锁,打开温以宁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谢了。”发出去。对面回了一个字:“嗯。”程晚看着那个“嗯”字,想再发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的。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厨房的灯。客厅暗了,窗外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她靠回沙发上。
明天要面对的是两家人的盘问,是她妈的眼泪和她爸的沉默,是温妈妈的各种问题。她不怕这些,她怕的是跟温以宁演情侣。她们连好好说话都难,要演成一对,怎么可能。但温以宁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