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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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完结24012 字

第十章:连根拔起

更新时间:2025-12-23 10:38:29 | 字数:2642 字

三日内,皇城司查封了西六宫佛堂的黑仓,起货宫制物资无数。
第四日清晨。
“着尚食局女史沈知味,即刻前往乾清宫西暖阁,面圣陈情。”
沈知味被引至殿中最末的位置,跪在冰凉的青金石地面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刘福全。
他站在右侧第三位,五十上下,面皮白胖,一双眼睛小而亮,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辰时三刻,司礼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伏。
“平身。”
沈知味起身,依旧垂着头。
“沈知味。”皇帝开口。
“奴婢在。”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
御座上,永和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他手中正翻看着她呈上的《节用膳策》抄本。
“这本册子,是你所写?”
“是。”
“上面所列的方法,可是你亲自试行过的?”
“是。”
“陛下,宫女妄议朝政,已是不该。更遑论以‘废料’充膳,此乃亵渎天家,大不敬!”
“周爱卿,若按你所言,天灾当前,饿殍遍野,宫中却依旧珍馐满桌,就是‘敬天’了?”
周阁老一噎。
“陛下,节用自是应当。但此女之法,近乎儿戏。以鱼杂入菜,以陈米充膳,若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王侍郎觉得,”皇帝翻过一页,“是百姓的命重要,还是朕的面子重要?”
王侍郎脸色一白,退了回去。
刘福全终于动了。
“陛下圣明,体恤民情,实乃万民之福。沈宫女之法,确有巧思。但——”
他顿了顿,抬起眼:“臣斗胆问一句,沈宫女此法试行七日,所用‘废料’从何而来?可是尚食局日常倾倒之物?”
沈知味心一沉:“是。”
“那便是了。”刘福全转向皇帝,“陛下,尚食局每日倾倒之物,皆有定数。若按沈宫女之法,七日内将废料回收重用,那本该运出宫处理的废料总量,便该减少。然臣查内务府记录,这三日,从尚食局运出的废料车数,与往日并无二致。”
他抬手指向沈知味:“此女所谓‘节用’,不过是虚报数目,掩人耳目。实则将完好的食材充作废料回收,再以此邀功。此乃欺君之罪!”
“刘副总管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只见萧行简大步而入。
他行至御前,单膝跪地:“臣皇城司副使萧行简,有本奏。”
“讲。”
萧行简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臣奉旨查办西六宫佛堂囤积案,查获宫制物资若干。经核对,这些物资的流出记录,皆被篡改,真正的废料,被倒入宫中暗渠,埋于偏僻处。”
他展开账册,指着上面一行行朱笔批注:“这是尚食局过去三个月废料处理的真实记录。与内务府存档的版本对比,有十七处不符。而所有不符之处,皆指向同一人——”
“内务府副总管,刘福全。”
“萧副使可有证据?”
“自然有。”
两名皇城司侍卫押着一人进殿。
那人面色惨白,一进来就瘫跪在地。
“此人是刘福全的远房侄子,刘茂才。在京中经营‘通源记’商号,专做宫货倒卖的生意。”萧行简冷声道,“刘茂才,将你方才招认的,再说一遍。”
刘茂才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是叔父让我做的,让我在宫外接应,把从尚食局、御药房流出的好货换成次品,差价我们三七分,佛堂那些米粮,也是叔父让我囤的,说等粮价再涨三成就出手。”
“血口喷人!”刘福全厉声道,“陛下,此人与臣虽有亲缘,但早已疏远。他定是受人指使,诬陷忠良!”
“指使?”萧行简冷笑,“那刘副总管如何解释,在你城外别院的密室中,搜出的三十万两银票,和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刘福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三水纹玉佩,三年前御药房失窃案现场出现过,月前太后寿宴投毒案出现过,如今又在刘副总管的密室中找到。刘副总管,你可认得此物?”
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萧行简面前,接过那枚玉佩,在掌心摩挲片刻,忽然问:“沈知味。”
“奴婢在。”
“你父亲沈约,当年获罪,是因为一批香料?”
“是。”
“那批香料,最后去了哪里?”
沈知味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刘福全:“奴婢不知香料去向。但奴婢知道,那批香料被调包后,真正的上品,通过‘通源记’流入了黑市。而负责调包、运输、销赃的人,左手小指都留着一截长指甲。”
她一字一句:“何德海有,赵德禄有,今日狱中的老尼也有。而指使他们的人……”
“刘福全,伸出你的手。”
殿外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他终于缓缓抬起左手——
小指上,那截寸许长的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在殿内的烛光下泛着苍白的、诡异的光。
“好,好一个‘三水会’。”他走回御座,重重坐下,“朕竟不知,朕的皇宫里,养了这么大一只蛀虫。”
“陛下!”刘福全扑通跪倒,“臣冤枉!这指甲……这指甲是臣自幼的习惯,与什么会无关!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皇帝打断他,“萧行简。”
“臣在。”
“刘福全别院密室中的银票,可能追查来源?”
“能。其中八万两,票号来自江南三大皇商;十二万两,来自漕运衙门的‘损耗补贴’;剩余十万两,来源不明,但票面陈旧,似是历年积存。”
“历年积存……”皇帝闭上眼,“朕登基十五年,漕运报上来的‘损耗’,一年比一年高。朕只当是天灾水患,原来是人祸。”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那些刚才还为刘福全说话的官员,此刻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沈知味。”皇帝再次看向她。
“奴婢在。”
“你的《节用膳策》,朕看了。说说看,若让你主管宫中饮食,你能省下多少银子?”
沈知味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若全面推行奴婢之法,再彻查采买、运输、仓储各环节贪腐,一年可省八十万两。”
“这八十万两,可购米四十万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米计,可让二十万灾民,吃上整整一年。”
她跪直身体,从袖中取出父亲那本手稿的抄本,双手高举:“奴婢之父沈约,七年前便曾上《光禄寺节用策》,所列之法与奴婢所写大同小异。然因其触动利益,遭人构陷,蒙冤而逝。今日奴婢斗胆,请陛下重审此案,还家父清白,亦让天下人知道。”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宫中省下一口饭,民间多活一条命。此乃为君者,最大的体面。”
御座上,皇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她面前。
“沈约的女儿。”他轻声说,“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当以你为傲。”
他伸手,接过那本手稿。然后转身,看向刘福全,看向殿中百官,声音陡然转厉:
“刘福全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三司会审。凡涉案者,无论官职,一律严惩。”
“沈约一案,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重审,十日内了结。”
“沈知味——”
“朕准你《节用膳策》,即日起于宫中全面推行。另,朕欲设‘司膳司’,独立于尚食局,专司宫中饮食规划、监察、节用诸事。你,可愿为朕执掌此司?”
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呼。
宫女执掌司局,本朝从未有过。
沈知味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叩首,额头触地:“奴婢愿以此身,报效陛下,报效黎民。”
“好。”皇帝转身回座,“拟旨。晋沈知味为司膳司主事,秩同五品。萧行简协理此案有功,晋皇城司指挥使。”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