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九死一生
纸条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窗外更鼓敲过戌时,离亥时还有一个时辰。
春桃轻手轻脚进来,放下食盒:“沈姑娘,晚膳备好了。”
沈知味端起汤盅,揭盖的动作停住了。汤色奶白,油花分布不均。她舀起一勺,嗅到一丝极淡的甜腥气。
“这汤是谁送来的?”
“秋月从大厨房提来的。她说去收药材,还没回。”
沈知味心头一跳,走到窗边。院里晾药材的竹竿空荡荡的,只搭着秋月的靛蓝外衫,在风里飘荡。
“去尚食局门口查查,今日太医署可有记录。”
春桃应声去了。沈知味将汤盅举到灯下,盅壁近底处有一圈极淡水痕。她用指甲刮下一点尝了尝。
甜,腥,带着金属的涩和一丝苦杏仁味。
戌时三刻,春桃回报:“今日太医署无人来过。药膳房何公公申时去过太医院,说是取新到的川贝。”
“你留在这,无论谁来,都说我歇下了。”
沈知味换上深灰粗布衣,脸上抹了灶灰,潜入暗渠。
入口铁栅栏锈蚀了一半,里面漆黑,水已干涸,只有苔藓和霉味。
她弓身前行。约走百步,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不止一个。
她熄灭火折子,贴壁屏息,握紧怀中刻着三水纹的刀。
“……确定是这条路?”
“错不了。那丫头精明,必走暗道。”
“何公公交代了,要留活口。”
她摸起一块碎石,朝前方掷出。
“啪嗒!”
“那边!”两个身影扑去。
沈知味立刻向反方向狂奔,冲出暗渠,眼前是佛堂后院。斜刺里闪出一个灰衣老尼,手握短刀。
“沈姑娘,等你很久了。”
两个黑衣人也追了出来。
沈知味背靠墙壁:“秋月呢?”
老尼嘿嘿一笑:“在井里。还没死透,等着你去陪她。”
左侧黑衣人扑上。沈知味侧身躲过,刀锋削下对方一片衣角。右侧攻击接踵而至,她抬臂格挡,“铛”的一声虎口发麻。
她忽然转身朝井冲去。
“拦住她!”
沈知味在井边刹住,回身虚晃一刀,随即削断井轱辘绳索。木桶坠井,发出闷响。
“秋月!”
井底传来微弱回应:“姑……姑娘……”
哨声尖锐。一只夜枭俯冲而下,利爪直取老尼面门。老尼挥刀去挡,夜枭灵巧避开,尖啸盘旋。
沈知味趁机踹开佛堂后窗,翻身而入。供桌下码着十几个麻袋,露出白花花的粳米。墙角堆着药材、锦缎。
窗外传来打斗声。萧行简带人赶到,很快制伏黑衣人,老尼被擒。
“受伤没有?”萧行简疾步上前。
她摇头指向井:“秋月在下面。”
秋月被救上来,浑身湿透,看见沈知味就哭:“姑娘,何公公让我在汤里下药,我不肯,他就把我扔进井里……”
沈知味脱下外衫裹住她。
萧行简审问老尼。老尼颤抖道:“是何公公。他让我们在这囤积物资,等宫外姓胡的商人和漕运码头的人来取。倒卖牟利。”
“何公公现在何处?”
“在药膳房。他说今晚要煎最后一盅‘汤’,送走该走的人。”
沈知味转身就跑。
“你去哪儿?”
“药膳房!春桃还在厢房!”
尚食局门口,打盹的太监被惊醒:“何公公一刻钟前去给太后煎安神汤了。”
药膳房门内闩着。萧行简一刀劈开门闩。
房里灯火通明,陶罐咕嘟作响。何公公捧着青玉药盅,转身露出奇异微笑。
“来了,比我想的快。”
“放下药盅。”沈知味走近。
“这盅‘安神汤’,我熬了三个时辰。用的三十年老山参,南海珍珠粉,还有一味特殊药引。”他目光落在沈知味脸上,“你父亲当年,也差点喝到这样一盅汤。”
沈知味脚步一顿。
“可惜他太警觉,那盅汤最后给了光禄寺另一个多嘴的官儿。”何公公向前一步,“今夜这盅,是为你准备的。”
萧行简挡在前:“何德海,你已无路可退。”
“全尸?”何公公笑了,“我在这宫里四十年,全尸有什么要紧?”他举高药盅,“这盅汤,今夜总要有人喝。要么是她,要么——”
他扫视门外赶来的众人,目光落在崔尚食脸上。
崔尚食脸色煞白:“何德海,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何公公手腕一翻,药盅倾斜。
夜枭掠入,利爪抓向他面门。何公公抬手遮挡,药盅脱手。
沈知味扑上前接住,掌心刺痛,但一滴未洒。萧行简的刀同时架上何公公脖颈。
“拿下。”
何公公没有挣扎,只是盯着药盅,喃喃道:“可惜,就差一点。”
崔尚食看着沈知味烫红的手和药盅,长出一口气:“结束了。”
沈知味摇头,揭开盅盖。汤色澄黄,她用银勺探入,勺底沾着极细的金色粉末。
“还没结束。”她看向萧行简,“这盅里的龙涎香粉,与当年栽赃我父亲的,是同一批。”
她转向何公公,一字一句道:“告诉我,当年陷害我父亲的主谋,除了刘福全,还有谁?”
何公公闭着眼,嘴角勾起诡异弧度。
“你猜啊,猜猜看,这宫里……还有谁的手,是干净的?”